
五十四章、《脫軌》之始
或許真的跟鬼神無關。
但萱萱沒睡好,連帶著復原情況也不夠理想。倪莉考慮後,跟萱萱說了吳律部分的故事。她告訴萱萱,吳律是一個讀高中的葛格,也是一個喜歡寫小說的葛格。在倪莉一家三口來到高雄辦簽書會的那天,這個葛格把自己寫的小說拿給倪莉。他寫了個悲傷的故事。
「但是啊,萱萱,這個葛格就跟妳一樣喔,他也一直很想要保護自己的馬麻。」倪莉摸摸萱萱的頭,「所以,不要害怕,他是個好葛格。他只是出了意外,他不會對萱萱做壞事,齁?」
「真的嗎?」萱萱睜大眼睛,似乎比較不害怕了。
講完了,倪莉想起了吳律遺作《脫軌》的一些怪異之處。事實上,只有故事的高潮跟結尾奇怪。因為事實上,基本上前面的「劇情」都能從吳律的真實生活中查證,例如,「綁架」他的同學程奕成,就曾跟蹤過吳律,對應到《脫軌》裡曾經單方面向「少年W」告白的童年好友「阿一」。
在被綁架的鐵皮屋跟告別式會場,倪莉都聽到了信眾對譚錦怡都尊稱為「天妃老師」,而這又能對應到《脫軌》中縱容二把手性侵主角「少年W」的「靈妃老師」,甚至稱呼就只差了一個字。
參與綁架的老人被稱為「許老師」,而倪莉驚覺自己在高雄簽書會見到陪同吳律的人就是這個老人。他就是性侵了「少年W」的性侵者「傳道老師」或「大師兄」的原型人物嗎?
既然,那麼多事物都有原型人物跟原型事件。為何結尾卻大不相同?
她忘了《脫軌》的全文。
但結尾好像是說,「少年W」的父親變成植物人後死亡,而邪教被破獲,少年與姊姊逃出邪教,而他們或許要交給時間才能原諒他們沉溺邪教的母親。這個結尾毫無原型,收得過於突兀了。
她需要討論,跟負責此事的人討論,這或許只是她毫無根據的猜測。但能證實這一切的人,只有著調查吳律案件的刑警了。
於是她聯繫了鄭詠瀚。
她在電話中闡述了自己的想法,「我覺得《脫軌》的小說結尾前的衝突過於突兀了。感覺……前面故事的事件,吳律都是依照真實事件演變。最後的結局,不該沒有原型。」
「小說本來就只是虛構的啊。」電話另一端的鄭詠瀚抓著頭髮,「這不是線索啊!」
「一定有問題。你把《脫軌》拿去問吳律的姊姊,她一定知道哪裡不對勁!」倪莉堅持。
*****
渴求更多線索的鄭詠瀚,最後也只得同意倪莉的建議,跟搭檔阿東帶著複印的小說《脫軌》,一起帶去了位於燕巢的少年觀護所。
會客室,少女吳優的神情憔悴。她看見鄭詠瀚時,像是被希望點亮了表情,睜大了眼睛,「鄭警官,你們找到證據了嗎?我弟弟的案子如何了?」
「有了。」鄭詠瀚點頭。「妳的證詞很有幫助,我們有找到證據。」
被指控為「現場」的豪宅道場裡沒找到證據。吳律的遺體也受到嚴重損壞,不過另名受害者程奕成尚未火化,再次相驗,找到了符合能量棒擊打後導致的多處骨折傷情。此前這些骨折被解釋為「運屍過程跌倒」,離譜的猜想終於有了更合理的解釋。
況且,在內門區的綁架現場找到的其中一台黑車,除了驗到倪莉的DNA外,也驗到了吳律跟程奕成的生物跡證。這證明那台綁架用車,就是道場犯罪者們用以棄屍的車輛。
「不過……還有些疑點要跟妳釐清。」鄭詠瀚說,並拿出了一疊複印後的小說手稿。第一頁上面可見當初手寫《脫軌》的字跡。
少女吳優的表情先是悲傷,而後是困惑,「什麼疑點?」
「妳弟弟寫的小說《脫軌》,講述少年W的爸爸變成了植物人,而後才自然死亡。」鄭詠瀚說,「但妳爸爸是自殺的。」
少女吳優雙手摀臉,沉默不語。
但鄭詠瀚沒有停下來,「有人提醒我們,妳弟弟寫的小說感覺都有現實事件的影子。所以,我們重新查到了一起半年前的意外。有個20歲的男大生徐元仁被人丟在豪宅大門口。很巧,保全沒看到,而監視器又剛好壞了。他昏迷不醒,送醫後被診斷已經變成植物人了。」
「很巧吧?妳爸爸是自殺的,但弟弟在故事中卻寫妳爸爸變成植物人。」
「……這個男大生,徐元仁,是不是也跟妳們住一起?」鄭詠瀚提出結論:「妳說說,他,是不是也像你弟弟一樣,經歷了驅魔儀式,才被打成植物人的?」
吳優摀臉嗚咽道:「不要問了。這跟我弟弟的案子無關……」
鄭詠瀚追問:「那為什麼不久後,妳爸爸就自殺了?」
「問我媽媽啊!問我媽媽啊!為什麼要問我?」吳優崩潰大哭,「我跟小律承諾過,我們都不會說!為什麼他要寫在故事裡面?」
搭檔阿東:「瀚哥,這樣是不是逼太緊了?」
「吳優,」鄭詠瀚沒有理會,而是認真看向少女,「如果徐元仁遭受了什麼,妳應該說出來。妳弟弟寫出來了,他應該是想講出來的吧?」
「小律……跟爸爸……都是因為這件事才死掉的。嗚嗚嗚……」
《脫軌》有段情節是這樣寫的:「少年W」的「父親」撞見性侵事件,想要阻止年邁的「傳道老師」性侵「少年W」。過程中的喧鬧引來了道場信徒,而在一團混亂中,想毆打「傳道老師」的「父親」撞到了頭。而後延誤送醫而成了植物人。
但其實真實情況是,在那團混亂中,吳家父親吳子豐不小心推倒了年輕的男信徒徐元仁。如同小說的發展一樣,只是一場普通的意外事件。
但後續一點也不普通。
徐元仁撞到了頭後,沒有馬上暈倒,還曾經開口表示自己沒事,表示不要送醫。而逞強的徐元仁昏迷後,譚錦怡跟許火濤兩人雙雙發功「治療」,延誤了長達好幾個小時的治療時機。等到有人發覺徐元仁的呼吸聲好像不太不對勁後,譚錦怡也不讓眾人直接叫救護車,而是買通保全,關了監視器,然後假裝有人丟包男大生在門口。傷勢拖延後,徐元仁隔天清晨被送醫後就變成植物人了。雖然疑點重重,但由於徐元仁好賭的媽媽收了錢就沒提出質疑。
後來吳家人也因為這個「把柄」,而不再試圖揭發吳律遭許火濤性侵的事情。
隨後,吳子豐被良心所煎熬,走上了絕路。
吳優嗚咽地說:「小律一直想說出這件事情。我說,爸爸死了,如果連名聲也毀了,媽媽一定會崩潰……但小律跟一直想講這件事……一定是這樣,兩位老師才決定把小律跟他朋友往死裡打……」她歇斯底里,「只是現在我跟你們講了以後,媽媽現在該怎麼辦啊?」
吳媽媽徹底投入了邪教的懷抱。或許此時此刻都不知道要迷途知返。
一旁的阿東問:「吳律是怎麼被帶回道場的?」
吳優猛然閉嘴。
鄭詠瀚並沒有跟阿東討論過今日對吳優的訊問,不過徐元仁意外受傷的資料他給阿東看過了。但他自己倒是沒想到阿東會追問吳律案件的細節。而且歪打正著,從吳優的表情,她分明有所隱瞞。
阿東追問:「他明明在程奕成的協助下逃出了道場,而且還從高雄車站去了其他縣市。為什麼能躲過監視器回到道場?妳媽不是很早就報警了嗎?」
吳優咬破了自己的嘴唇,鮮血讓她的下唇變紅了。
為什麼鄭詠瀚都沒發現這點呢?
「是因為媽媽說小律不回來接受驅魔的話,她就要再次絕食。她……要我傳訊息給他。」吳優終於開口了,說話說得異常艱難,「然後,呂南聖老師就開車去接他們了。我沒想到後來會這樣……」
吳優跟吳媽媽原來也算是共犯。
或許鄭詠瀚下意識地排除這種可能,他不願接受這種悲劇,直到搭檔阿東戳破了錯誤的假設……
*****
根據吳優的最新證詞,鄭詠瀚再去針對道場眾人進行訊問。這次,吳律的媽媽葉淑美終於鬆下心防。她坦承了吳律與朋友被打死那天的情景,並帶著警察,去社區保全室找出吳媽媽藏在裡面的其他「證據」——
許火濤在「驅魔」前性侵吳律時用過的保險套。
還有許火濤跟吳媽媽用來參與驅魔的兩根不鏽鋼製的中空能量棒。
前者保險套內有許火濤的精液,外部殘存了吳律的DNA。後者則分別有著許火濤跟吳媽媽兩人的指紋,而兩個凶器上面都有吳律跟程奕成兩人的血跡。
許火濤再怎麼狡辯,在證據面前終歸無效。但參與其中的吳媽媽,也因涉入殺人罪而遭羈押。
八月第三週,颱風在週末即將襲台,倪莉在星期五帶著萱萱回到了台北。
風雨來臨前的夕陽總是特別絢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