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越南住久了，有一件事讓我一直覺得有點矛盾。
胡志明市距離金邊只有七小時車程，搭個跨國臥鋪巴士，睡一覺就到了。票價不到台幣七百元，不用飛機，不用換太多匯，護照蓋個章就可以入境。按理說，這種距離應該讓兩個國家的人往來非常頻繁。
但我在越南認識的人，20 歲到 40 歲這個年齡層，沒有一個去過金邊。
問他們為什麼，答案幾乎都差不多：太危險、會被綁架、詐騙猖獗，而且「柬埔寨人很討厭越南人」。有的人還補充說，柬埔寨應該跟越南很像，沒什麼好去的。
我聽到這些說法，腦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是：這跟很多台灣人說越南「危險」、「落後」，幾乎是一模一樣的邏輯。
柬埔寨首都金邊市中心的獨立紀念碑
在西貢街頭第一次遇到「他們」
在真正去金邊之前，柬埔寨已經先以另一種方式出現在我的日常裡。
有一次搭計程車，停紅燈的時候，兩個小孩跑來敲車窗要錢。司機搖搖頭，轉頭跟我說：「柬埔寨來的，沒有身分。」
這個畫面之後在腦海裡停留了很久。
查了資料才發現，這不是個案。越南政府的數據顯示，光是 2024 年前九個月，胡志明市警方就追蹤了 143 起柬埔寨人在市內乞討的案例，其中 46 名未成年人被移交柬埔寨當局處理。這些人大多數是來自越柬邊境貧困省份的婦女、兒童和老人。據報導，柬埔寨駐胡志明市總領事館有時每個月會遣返人員一到兩次，但很多人被遣返後，不久又再度越境回來。
其中有一類人的處境更為特殊。越南境內目前約有 9,500 名柬埔寨裔難民，許多人是 1979 年越南推翻赤柬政權後，留在越南境內的柬埔寨人後裔。他們失去了身分文件，柬埔寨政府不承認他們是本國公民，越南政府也沒有給予正式公民身份——用 UNHCR 的說法，這些人是「無國籍者」。他們無法合法結婚、無法開銀行帳戶、無法登記財產，甚至連摩托車都得借用越南公民的名義登記。
「大家都認識我，大家都知道我是誰。但在法律上，我根本不存在。」這是其中一位社區領袖說的話。
為什麼越南人對柬埔寨的印象這麼差？
這件事要從歷史說起，但歷史比大多數人想像的更複雜。
1975 年，赤柬（紅色高棉）奪取政權，開始對柬埔寨實施極端共產主義統治。短短四年間，估計約 150 萬至 300 萬人非正常死亡，約佔當時柬埔寨總人口的四分之一。這是 20 世紀最慘烈的種族滅絕事件之一。
但赤柬的暴行不只針對自己的人民。赤柬深信越南人想要支配整個中南半島，因此不斷對越南邊境發動攻擊。1978 年，赤柬在越南安江省製造了「巴祝大屠殺」，全村 3,159 人只有 2 人生還。
這成為越南出兵的直接導火線。1978 年 12 月，越南入侵柬埔寨，1979 年 1 月攻占金邊，終結了赤柬政權。
從越南的角度來看，這是一場自衛反擊戰，甚至是把柬埔寨從暴政中解放出來。越南為此付出了超過 2 萬 5 千名士兵的生命，在柬埔寨駐軍長達十年，直到 1989 年才完全撤軍。
但從柬埔寨的角度來看，越南的佔領留下了另一道傷——無論動機是什麼，一個強鄰的軍隊在你的國土上待了十年，很難只被記成「解放」。柬埔寨民族主義者至今仍稱那段歷史為「越南侵柬」。
這段歷史的積怨在兩個國家的民間情緒裡都留有痕跡，只是方向不同。越南人對柬埔寨的印象夾雜著輕視與警惕；柬埔寨人則有一部分對越南存有戒心。加上近年西港（西哈努克市）詐騙園區的新聞持續發酵，柬埔寨在越南媒體上的形象長期和「危險」、「犯罪」掛鉤，這種印象在年輕一代裡根深柢固。
我自己去了之後
去年我找了個週末，搭巴士從胡志明市出發，在木牌關口蓋了個章，入境柬埔寨。
第一個意外是：金邊的街道比我想像中乾淨。不是富裕的乾淨，是整齊的乾淨——路邊沒有太多垃圾，行人走路的樣子很從容。
第二個意外是：嘟嘟車司機在載我的時候，主動提醒我不要在車上滑手機。不是趁機要小費，就是一句善意的提醒。這個細節讓我覺得，這裡的人是真的想讓觀光客平安。
金邊確實比胡志明市更不繁榮，外國人更少，但你能明顯感受到中國的影響——中文招牌、中資建設、中國面孔。這是近十年柬埔寨對中國高度開放的結果，西港詐騙園區也是這個脈絡下的產物。
整趟旅程真正讓我覺得需要小心的，是中文。只要離開說中文的圈子，金邊並不危險。做非法事情的幾乎都是外國人——台灣人、中國人——不是柬埔寨人本身。
我回來之後跟越南同事分享，他們聽完的第一個反應是：「真的嗎？沒被搶？」
隔壁的陌生人
越南和柬埔寨的關係，是一種典型的「近而陌生」。地理上一步之遙，歷史上糾纏複雜，民間卻幾乎沒有正常的往來。
那些在胡志明市街頭敲車窗的孩子，和那 9,500 個在越南境內活了幾十年卻沒有任何一個國家承認的無國籍者，正是這段歷史糾纏最具體的呈現——他們是兩個國家之間的縫隙裡長大的人，被兩邊同時遺忘。
兩個國家都在成長，都在和自己的歷史傷口和解，也都在被外來影響力快速改變——越南有三星和台商，柬埔寨有中資。但在各自的媒體敘事裡，對方還是停留在幾十年前的那個印象裡。
諷刺的是，這和很多台灣人對越南的想像幾乎如出一轍。
我現在住在越南，所以我知道那種印象有多不準確。我去過金邊，所以我也知道柬埔寨的印象有多被誤解。
如果有機會的話，七小時的車程，真的值得去坐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