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越南語線上課的某一天，我問老師平常都聽誰的歌。
他想了一下，說：「Vũ，你聽聽看。」
打開 Spotify，點了第一首——Lạ Lùng。
聽完，我就沉進去了。
「越南 Indie 音樂王子」是怎麼來的
越南情歌王子 Vũ
Vũ，全名 Hoàng Thái Vũ，1995 年生，河內人。
他的音樂風格是 Indie Pop，木吉他、低沉溫柔的嗓音，還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憂鬱感。Billboard Vietnam 封他為「越南 Indie 音樂王子」，也有「越南情歌王子」的稱號，這不是誇大。在越南年輕人裡，Vũ 的存在像一種共同的情感語言——大家都聽過他的歌，大家都記得某首歌裡的某一句話。
他的出道有點曲折。從小生長在軍人家庭，被送進軍校，念了六年之後決定放棄，說服家人讓他去做音樂。2014 年開始在 YouTube 和 SoundCloud 上傳原創歌曲，靠口耳相傳累積粉絲，完全沒有靠主流媒體。
2016 年的 Đông Kiếm Em（《冬天找你》）衝破 3,600 萬次播放，2017 年的 Lạ Lùng 更達到 7,600 萬次——在那個年代的越南，這完全是靠歌的力量做到的。2019 年，他成為越南第一位與 Warner Music Group 合作的藝人，後來還和葛萊美得主 Lukas Graham 合作了雙語版 Happy For You。
西貢街頭，總有他的聲音
雖然來越南之前，我就開始聽這個人的歌，但到越南住了一段時間後，我發現他的歌幾乎無所不在。咖啡館的背景音樂、便利商店的喇叭、計程車司機自己播的歌單、西貢街頭的隨便一家時裝店——十次裡有三四次，那個熟悉的嗓音就從不知道哪裡飄出來。
越南人對他的喜愛不是那種追星的狂熱，更像是一種自然而然的習慣。他的歌就是生活的一部分，就像路邊的咖啡和傍晚的機車聲，是某個世代對城市給與的某種安靜底色。
《遺憾博物館》：我壓力最大時的精神寄託
2024 年，Vũ 推出第三張專輯——《Bảo Tàng Của Nuối Tiếc》（遺憾博物館），共十首歌。
他在社群上寫：「誠摯邀請你來博物館參觀。在這裡，所有的情緒都可以自由流露。這十首歌是我想分享的，這些感受會被保存在這裡。不用急，慢慢逛，慢慢聽，然後把你的故事告訴我。」
這張專輯成了我外派生活裡一個意外的支柱。
外派的壓力有時候很難跟人說清楚——工作上要處理的事、語言和文化的落差、偶爾的孤獨感。這些東西加在一起的時候，我習慣打開這張專輯，讓音樂在背景流著。
開場的 Nếu Những Tiếc Nuối（《如果是遺憾》）用吉他撥出第一個音符，那種「有點懷念、但不是真的悲傷」的感覺就出來了。像是你看著某段已經過去的時光，帶著微笑嘆了一口氣。
Những Lời Hứa Bỏ Quên（《被遺忘的承諾》）與 Dear Jane 合作，乾淨俐落，唱的是那些說了卻沒兌現的話——聽完會讓你想起某個人，但不是痛苦的那種想起，是「喔，原來這件事還在」。
Mùa Mưa Ấy（《那個雨季》）節奏稍快，但歌詞裡的「我們終究要分開，因為彼此的肩膀都在顫抖」，不知道為什麼讓我在某個加班到很晚的夜晚，突然就很想回台灣。
整張專輯的設計很精準——它不讓你崩潰，它讓你坐在情緒裡待一下，然後慢慢站起來。
Bình Yên：他最紅的歌，也是我最愛的歌
這張專輯裡，我聽最多次的是 Bình Yên（平靜/平安），和越南頂尖饒舌歌手 Binz 合作。
Bình yên 這兩個字，越南語的意思是「平靜、安寧」。
Vũ 在歌裡寫的不是轟轟烈烈的愛情，而是一種小小的、日常的感覺：
Em như dòng nước trong veo, xoá hết ưu phiền Băng qua ngọn núi vòng vèo, bạn đồng hành chỉ cần có em
你像一道清澈的水流，洗去所有煩惱 翻越蜿蜒的山路，只要有你在身邊就夠了
Đôi khi anh nghĩ bình yên thật xa xỉ Có lẽ lúc đó bên cạnh chưa là em
有時候我覺得平靜是一種奢侈 也許那是因為，那時候你還不在我身邊
Binz 的 rap verse 描述的是騎單車傍晚回家、女孩坐在後座、問天真無邪的問題——「那邊是什麼花？鳥為什麼會飛？為什麼大家都那麼急？」——然後他說：Đôi khi anh nghĩ bình yên xa xỉ，有時候我以為平靜是奢侈品。
但「直到遇見你」，平靜才變成可以伸手夠到的東西。
這首歌的力量在於：它說的不是「愛情讓一切變好」，而是「有個人陪著，你才能讓自己停下來」。
在一個人待在異鄉、每天壓力很大的夜晚，這句話很難不打中什麼。
Bước Qua Mùa Cô Đơn：越過孤獨的季節
這首歌出自 2022 年的第二張專輯《Một Vạn Năm》（《一萬年》），是我除了 Bình Yên 之外重複聽最多次的一首。
如果說 Bình Yên 唱的是「找到了」，那 Bước Qua Mùa Cô Đơn 唱的就是「還沒找到之前」。
歌的開頭很安靜：
Chào cơn mưa, làm sao cứ kéo ta quay lại Những rung động con tim, lần đầu hai ta gặp gỡ
你好啊，一場雨，為什麼總把我拉回去 那些心跳的感覺，我們第一次相遇的那一刻
然後是讓我每次都停在那裡的一段：
Ngày mai kia nếu có phút giây vô tình thấy nhau sẽ nói câu gì Hay ta chỉ nhìn, lặng lẽ đi qua
如果哪天我們偶然相遇，我們會說什麼 還是我們只是互看一眼，然後靜靜走過
這兩句話不長，卻把那種「說不清是結束還是還沒結束」的心情，寫得非常準確。那種明明已經走開了、但一場雨還是能把你拉回去的感覺——不需要越南語說得多好，也會懂。
歌名本身也寫得很好：Bước qua mùa cô đơn，直譯是「越過孤獨的季節」。不是逃離，不是遺忘，是走過去——帶著那些記憶，繼續往前。
Anh Nhớ Ra：最後才明白的事
也是同一張專輯《Một Vạn Năm》裡的歌，和女聲 TRANG 合作，是整張專輯的最後一首——closing track。
聽一張專輯到最後，你往往最記得那首壓軸的歌。Anh Nhớ Ra 就是那種讓你聽完之後捨不得馬上關掉的結尾。
歌名直譯是「我想起來了」，但那個「想起來」不是突然想到什麼好事，而是一種遲來的明白：
Anh nhớ ra rằng mình biết yêu em là gì Anh nhớ ra rằng mình biết cô đơn là gì Anh nhớ ra rằng mình biết xa nhau là khi không còn
我想起來了，原來我知道愛你是什麼感覺 我想起來了，原來我知道孤獨是什麼感覺 我想起來了，原來所謂分離，就是「不再有」的那一刻
這三行疊在一起，簡單到有點殘忍。「愛」、「孤獨」、「分離」——他不解釋、不說理由，就是三個「我想起來了」，讓你自己對號入座。
加上 TRANG 的女聲在後半段加入，兩個人的聲音交疊在一起，像是兩個各自回憶同一段過去的人，說著幾乎相同的話，卻站在不同的地方。
Đôi lúc anh cần hơi ấm, chia đôi bàn tay êm đềm, như vậy thôi
有時候我只需要一點溫暖，一雙手輕輕地握著，就這樣而已
「就這樣而已」——như vậy thôi——這四個字在越南語裡很常見，就是「這樣就好了、僅此而已」的意思。但放在這首歌的脈絡裡，那個「而已」裡面裝了很多東西。
人有時候要失去了，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Anh Nhớ Ra 說的就是這件事，而且說得非常輕，輕到更痛。
住在胡志明市這段時間，我看了兩場 Vũ 的現場演唱會。
台上的他唱著越南語歌詞，台下幾千個越南人跟著每一句一起開口。而我，一個用他的歌學越南語的外國人，站在人群裡，竟然也哼出了旋律。
那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語言的邊界，在那個當下突然變得模糊了。
如果你在越南，或者只是對 Vũ 的音樂好奇，可以從這裡開始：
新手入門： Lạ Lùng、Đông Kiếm Em、Bình Yên
想感受完整的 Vũ： 整張《Bảo Tàng Của Nuối Tiếc》從頭聽到尾
木吉他，低沉的嗓音，還有那些關於平靜、遺憾、和等待的句子。
這是我在西貢找到的，屬於我自己的人生 BG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