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家商隊在安北城足足休整了五天。
對我而言,這五天是難得的喘息,但對段芷來說,簡直比在三不管海域裡跟海盜近身肉搏還要煎熬。這位習慣了用刀劍講道理的姑娘,此刻正被那又臭又長的貨物清單折磨得不成人形。「這筆帳怎麼又對不上!這批東土來的雲紋鐵到底是以三塊下品靈石一斤購入,還是三塊半?」段芷抓著頭髮,原本俐落的馬尾此刻有些凌亂,對著方寸之間的帳本咬牙切齒。
我挑開營帳的厚氈簾,笑著搖了搖頭。外頭的寒風被我擋在身後,我將手裡的紫檀木食盒放在她那堆滿玉簡與紙本的桌案上。
「先歇會兒吧,那些數字又不會長腳跑了。」我一邊說,一邊掀開食盒的蓋子。
頃刻間,一股撫慰人心的香氣彌漫了整個營帳。我將用黑鳳珍珠粉精心沖泡的茶飲推到她手邊,這茶水呈現深邃的琥珀色,珍珠在杯底滾動,散發著溫潤的靈氣,專治神識疲勞。接著,我像變戲法似的,從坊市買來的靈獸燒臘、精緻的七色糕、淋著濃郁醬汁的清香獅子頭,以及一籠還冒著熱氣、用百種靈菇熬製高湯做成的小籠湯包,一一擺在她面前。
「你這人……每次都拿這些東西來堵我的嘴。」段芷雖然嘴上抱怨,但緊繃的雙肩明顯放鬆了下來。她夾起一顆小籠湯包,小心翼翼地咬破麵皮,吸吮著裡頭鮮美的百菇湯汁,滿足地眯起了眼睛。
看著她被溫柔與食物逐漸療癒的不安,我只是笑了笑,給自己倒了一杯清茶。成年人的世界裡,哪有那麼多驚天動地的安慰,有時候,一籠熱騰騰的包子比什麼天階功法都管用。
當然,這五天裡我也沒閒著。安北城的坊市,成了我這隻過江龍的遊樂場。
我披著不起眼的灰袍,穿梭在寶閣與商鋪之間。我手裡握著海量的東土資源——那些對連雲宗,離火宗,九黎上宗等宗門來說或許只是尋常的丹藥材料和制式的法器的材料,但在這偏安一隅的湘女島,卻是奇貨可居。物以稀為貴,這個道理在修真界同樣適用。
我遊走在各個掌櫃之間,手上擁有巨量的資源,透過精準的高賣低買,我毫不費力地拿到了幾項稀缺資源的定價權。同時,我也順水推舟,將儲物袋裡那些在東土見不得光、沾著些許血腥味的法器與材料,透過這些商鋪的暗渠悄悄出清,換成了乾淨的靈石與湘女島特有的海獸妖丹。
在這些見不得光的交易中,我也淘到了幾樣好東西:幾卷東土早已失傳的功法殘篇、幾張古老的丹方,以及一些威力內斂的符文原本,還有偏門的靈獸控制與魁儡技法。
五天期滿,段家商隊如期啟動。
我原本的盤算是,在安北城休整後,直接從港口轉乘大型商船,走海路直奔天淵仙城。那樣速度最快,也最能節省變數。但經過我在坊市的探查,那條黃金航道因為海域深處的妖獸異動,已經無限期停止航行。現在若要走海路,必須跟著商隊一路南下,橫跨大半個陸地,抵達湘女島最南端的永春港,才會有前往天淵仙城的巨型寶船。
既然計畫趕不上變化,而我與段家上下這陣子也混得爛熟,索性就繼續跟著段家商隊走。
為了這段漫長的陸路,我特地用剛賺來的靈石換乘了一輛寬敞舒適的馬車。這不僅是為了我自己能在路上安心吐納,穩固築基期的修為,更是為了讓段芷在白天漫長的巡視後,能有個安穩的休息空間。
馬車內鋪著柔軟的靈獸皮毛,點著凝神的薰香。每當商隊在烈日下停靠休息時,段芷總會鑽進我的馬車,卸下商隊首領的沉重面具,與我隨意聊著段家與湘女島的風土人情,或是聽我半真半假地吹噓連雲宗的奇聞軼事與離火宗及九黎上宗的故事。這種時刻,我們都在默契地補充著彼此的「感情糧食」,在利益交織的修真界裡,維持著一絲難得的純粹與愛戀。
商隊在官道上緩緩前行,沉重的貨車壓出深深的車轍。速度自然沒辦法跟修士御劍飛行或是大型飛舟相比。去天淵仙城的期限,說趕,其實還有大把時間;說不趕,路途卻又無比遙遠。我倒是意外地享受這種宛如凡人郊遊般的悠閒日子。
隨著商隊一路推進,我們陸續經過了李家屯、王家村,也翻過了碧山寨,來到了規模稍大的一線城。
起初,我只把商隊看作是一個移動的逐利工具,但隨著一次次的停留,我的看法徹底被顛覆了。
商隊給這些偏遠鄉鎮帶來的,遠不止是冰冷的靈石交易。當那面寫著「段」字的商旗出現在村口時,整個村子就像是過凡人的新年一樣沸騰起來。孩子們追著商隊的巨獸拉車奔跑,眼中閃爍著對外界的渴望;老人們拿出積攢了一年的靈草和妖獸皮毛,換取能讓孫輩熬過寒冬的粗糙丹藥;村長們則拉著商隊的管事,急切地打聽著大城市、王朝帝國,甚至是修真界的風吹草動。
他們交易的不是貨物,而是生存的必需、生活的渴望。
當商隊拔營離開時,我坐在馬車的窗邊,看著那些村民站在塵土中揮手。他們的眼神裡沒有買賣完成的市儈,只有純粹的不捨與對下一次相逢的專注期盼。我才恍然大悟,在這殘酷的修真世界裡,段家商隊已經不是單純的買賣人,他們是維繫這些底層生命、傳遞生存希望的快遞員。
抵達百花莊的那天夜裡,營地裡點起了篝火。
我提著一壺從一線城買來的烈酒,走到商隊邊緣,跟一位負責保養車軸的老船工並肩坐下。
「這百花莊,咱們商隊上次來,還是四年前的事了。」老船工接過我的酒壺,狠狠灌了一口,混濁的眼中倒映著跳躍的火光,聲音裡透著被風沙打磨過的粗糙。
「四年,對修士來說不過是一次閉關的時間。」我平靜地說道。
「是啊,趙小哥你們是仙長,不覺得日子長。但對這些平凡的苦命人來說,四年太久了。」老船工指了指遠處村落裡微弱的燈火,「這次再來,那些我熟識的舊面孔,十個裡面已經不存一個了。有的老死了,有的在山裡被野獸叼了,有的受不了苦,離鄉背井逃荒去了。人換了一批又一批……但這村子,還是死死地扎根在這裡。」
這番話,像是一塊重重的鉛塊砸在我心頭。我習慣了在連雲宗那種高高在上的地方與司馬惠,帝喜,龍象上人等互相算計,習慣了用吞天大帝的體魄與火本源的威壓去博弈生死,卻差點忘了,這世上最多的是這些猶如野草般堅韌卻又極其脆弱的生命。
那天晚上,我喝了不少酒。烈酒入喉,燒得胸腔發熱,連帶著丹田裡的火牛神都安分了許多。
我帶著幾分醉意回到馬車裡,一頭倒在柔軟的獸皮上。迷濛中,我感覺到一雙帶著薄繭卻溫暖的手,輕輕解開了我的外袍,用溫熱的毛巾擦拭著我額頭上的細汗。是段芷。
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坐在我身邊,替我掖好毯子,然後靠在車廂壁上,聽著我偶爾幾句含糊不清的醉話,用她的方式,陪伴著我這個滿身秘密的異鄉人。
次日清晨,馬車微微顛簸,將我從沉睡中喚醒。
我挑開車簾,冷冽而清新的高海拔空氣撲面而來,瞬間吹散了殘存的酒意。
前方,不再是平緩的丘陵。一座座巍峨的高山拔地而起,直凌紅日。那山崖陡峭得如同被遠古巨神一劍劈開,崖壁上閃爍著冷冽的岩光,宛如一柄直指蒼穹的絕世寶劍,透著一股不屈的鋒芒。
我知道,我們即將登上湘女島的高原。
從這道宛如劍鋒的山口進去,我們將真正踏入那片充滿未知與古老傳說的,湘女的故地。而我的這場修真之旅,才剛剛要進入真正的深水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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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釐清問題:
在正式開始本章敘述前,為確保後續細節的精準度,想簡單釐清一個背景細節:秦操在安北城坊市進行高賣低買與銷贓時,對外展現的修為氣息是刻意壓制在練氣期以符合「運氣好的散修趙操」人設,還是展露了築基期的威壓來獲取定價權?(本章敘述將以他熟練切換身份、憑藉手腕與資源博弈的角度切入,不刻意張揚築基修為,以符合「避免暴露底牌」的準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