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的金馬奇幻影展,我在Vanessa Kirby生日當天觀賞《美好未來》(The World to Come,2020)(美好的未來「未」曾「來」過,多美的中文譯名),放映途中遇上不小的地震,眼見好幾位觀眾跑出影廳,可能是抱著「看著Kirby死在電影院也挺幸福吧!」的念頭,我只是繼續安逸地坐著看片。結果震盪停歇後不久,電影中的Casey Affleck開始訴說小時候遭遇地震的創傷,本該沈重的片段,全場觀眾卻因方才集體經歷過的「戲外」事件,同時發出心領神會的笑聲。
那場放映剛好是整個影展的最後一場,走出影廳時,聞老師率領金馬團隊夥伴,發給散場觀眾每人一個贊助品麵包,這至今仍是我最難忘的「奇幻」影展體驗之一。(同樣由Casey Affleck主演、我的人生愛片《鬼魅浮生》,也將於本次影展首度登上台灣大銀幕,偉哉金馬感恩金馬。)

《美好未來》訴說了一段拓荒時代中兩名女性不為人知的愛情
五年後的現在,《美好未來》導演Mona Fastvold再闖威尼斯影展主競賽的新作《安李與她的烏托邦》(The Testament of Ann Lee,2025),也再次來到金馬奇幻影展放映;不同的是,她和老公Brady Corbet這對神雕俠侶,前一年才剛以《粗獷派建築師》(The Brutalist,2024)橫掃北美獎季,由原班人馬製作的《安李與她的烏托邦》的預算規模和受到的關注度,自然與當年的《美好未來》不可同日而語。
「刻畫美國土地上的移民奮鬥/拓荒精神」儼然成為夫妻檔近年著力的主題,然而,我們可從切入故事的觀點,輕易辨認出Fastvold與Corbet主導之下敘事的不同。
對我來說,除了漂亮女主角之間強烈的火花之外,《美好未來》最動人的,便是Fastvold如何於田調研究根基上,用想像力填補那些平凡的、不受重視的、勞動階級的女性在歷史上的空缺;也因此,電影必須通篇用或許讓不少人昏昏入睡的旁白,朗誦女主角的日記,無非就是迫使銀幕前的你我,去正視、聆聽那些「不重要」的女人們的私密絮語,進而理解她們在蠻荒中求生的困境與鬥志,感受她們無法獲得滿足的悶燒慾望——可說《美好未來》整部電影本身,就是在執行「陰性敘事」。
如果你喜歡《美好未來》,那《安李與她的烏托邦》也絕對會落在你的好球帶,兩部電影的精神基本上如出一轍,連旁白貫穿全片的敘事手法都一樣。(本片旁白由安李最忠心的跟隨者:小可愛Thomasin McKenzie擔任)只是,Fastvold這次沒有像《美好未來》那樣,虛構出一名農婦,而是有所本地講述了將「震教會」(Shakers,又稱為「震顫派」)引入美國的教母安.李(Ann Lee)的一生。

Amanda Seyfried在本片中獻上生涯最無畏的演出
震教會興盛於18世紀後半到19世紀前半,由於提倡禁慾、獨身主義,並將性視為阻礙信仰者與上帝親近的罪孽,教徒們缺乏後代,人數漸漸減少,至2025年只剩兩位在世。
從後世角度來看,震教會完全就是個不怎麼重要,只在歷史上曇花一現的教派,但正好體現了Fastvold選題的別出心裁——不是只有戰勝時間的「成功」故事,才值得被訴說,電影的一大魔力,便是深入那些被世人淡忘的角落,重現記憶之不可及。而這與歌頌偉大的《粗獷派建築師》,形成了強烈對比。

儘管從苦難視角出發,《粗獷派建築師》基本上還是個後世定義的「偉人」的故事
《安李與她的烏托邦》是一部由女性身體建構而成的電影,劇情前段場景尚在英國曼徹斯特時,不留情地描繪出安坎坷的前半生:在貧困中一邊勞動一邊成長,於教會結識丈夫後,連續生了四名孩子,卻都在滿週歲前夭折。
鏡頭大膽凝視女人之「身」不由己,懷孕造成的損害、生產當下的痛苦、丈夫陽具的侵入,以及為滿足丈夫性慾而接受的鞭打。尤其安接連生產的蒙太奇,簡直是恐怖片,她因哺乳、懷孕而變形的、流血的殘破身體(與心靈),像是無從選擇地被迫「敞開」的女人們的總合,承接著如此痛楚,電影往下一階段前進,提出更高一層關於靈性的叩問——是否正因慣於敞開的姿態,女人更容易接收來自神的天啟、指引,進而產生宗教靈感?
(本片完全不像《哈姆奈特》那般美化、神聖化分娩經驗,而且人家有記得剪臍帶唷。)

肉身飽受折磨後,安開始從神性啟示中獲得解脫與昇華
震顫派教徒將痛苦的抽動與吶喊化為歌舞,本身就帶有猶如「藝術治療」的效果,說實話,我向來對基督徒到哪都要唱福音歌曲的行為有點感冒,我討厭那種沒來由的、強迫式的樂觀積極,太aggressive了,他們笑得愈陽光燦爛,就愈讓我感到虛偽(描述這種疏離感最深刻的電影當屬李滄東的《密陽》);而《安李與她的烏托邦》呈現教徒們入迷狀態之餘,不忘保持些許諷刺感,諸如教徒坐船遠渡大西洋時,水手們被吵到威脅要把他們丟下船,又或者落地生根美國後,被其餘居民攻擊、燒毀聚落。電影並沒有一面倒地讚揚教義,而是稍微拉出一段距離,讓來自不同文化、信仰的觀眾,也能投入到故事當中。
在現實中教徒幾乎凋零、無法實際考究遠古歌舞的狀況下,電影用有點曖昧的呈現方式平衡祭儀的宗教性與娛樂性——有時像原始的、直覺式的情緒宣洩(蘊含大量搥胸、拍地、旋轉動作);有時又像排練過的精緻歌舞(整齊的隊形、漸層、合音)。我會形容Fastvold像是以「類音樂劇」的形式來處理震顫派祭儀行為,音樂劇的核心守則是——當言說不足以抒情,就用唱的,當歌唱也無法表達濃烈情緒,那就再加上舞蹈,而且每段歌舞,都需推進劇情,不能只是為唱而唱、為了好聽而唱。
礙於宗教史實,《安李與她的烏托邦》雖無法以歌詞敘事,但歌舞的鋪排基本上依循此守則,只是「進歌點」改為教徒的「靈感降臨時刻」,而在信仰的語境中,宗教靈感又何嘗不是種「滿溢到言說難以表達之情感」?

本片的華麗歌舞排場堪比音樂劇
以《粗獷派建築師》獲奧斯卡最佳配樂的Daniel Blumberg(女友Stacy Martin也客串了一位引領安進入震教會的「師姐」),在特別強調聲音表現的本片,擁有極大的發揮空間,他將無所不在的人聲合唱與呢喃 (看片尾credit發現導演本人也下去唱),融入豐富的弦樂與打擊樂聲響中,用很「現代」的聽感,演繹宗教音樂的肅穆,並且,Blumberg非常擅長使用聲音營造環境的險惡,我至今仍對《美好未來》裡用喧囂刺耳笛聲強化暴風雪威脅的曲調印象深刻,在優質的戲院觀賞《安李與她的烏托邦》,著實是場聖靈充滿的沈浸體驗。
最後,我想起Amanda Seyfried曾自陳她為《魔法壞女巫》的Glinda一角密集訓練歌舞,徵選了六次,仍沒爭取到角色,卻因此有辦法出演《安李與她的烏托邦》。透過本片,她再次展現歌舞實力之餘(別忘了她曾主演《媽媽咪呀!》和《悲慘世界》電影版),更駕輕就熟地詮釋出由歲月與苦難累積出的、結合神性的堅韌母性,這絕對是她演員生涯又一大突破,更證明了她早已不是大家印象中的好萊塢金髮代表

小可愛Thomasin McKenzie也是陪著Amanda Seyfried一路演到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