獲奧斯卡獎最佳動畫長片提名的《小雨愛蜜莉》(Little Amélie or the Character of Rain,2025)提醒我們,重返童心的關鍵在於:用嶄新、拋開既定成見的觀點來看世界;說得學術一點,就是將熟悉之事物「陌生化」。
改編自比利時作家Amélie Nothomb於2000年出版的短篇小說《管子的異想世界》(Métaphysique des tubes),《小雨愛蜜莉》描述一段童年回憶,卻沒有挾帶太多懷舊或感傷氛圍,而是以高明度、粉嫩且多彩的視覺來呈現。小女孩愛蜜莉一生下來就被診斷為植物人,直到兩歲半前都無法行動、不會說話,但我們得以藉著活潑、甚至略顯叨絮的旁白(想像那種法式快嘴),深入她的腦內世界。因父親外交官職務所需,全家在愛蜜莉出生前,便從比利時搬遷至日本,他們在那生活到愛蜜莉三歲(這背景設定或許參雜了Nothomb的自傳成分),透過愛蜜莉之眼,故事拉出兩條軸線——一是以小孩觀點看待成人世界;二是以西方視角觀看東方文化——是故能將「陌生化」執行得很極致。

全片畫面輕盈多彩,看得很心曠神怡
藉由電影,我們開始重新思考那些習以為「常」的事情,是否真的有道理?背後又潛藏了什麼樣的意涵?例如為何眼睛是靈魂之窗,只有「眼」光而沒有「耳」光或「鼻」光?仔細想想便覺這或許潛藏了以「視」為尊的明眼人中心主義。
而身為與日本文化擁有深刻連結的台灣觀眾,透過愛蜜莉這位「西方孩童」帶點隔閡的視野,重新觀看那些再熟悉不過的日式庭院造景、神社鳥居、妖怪、鯉魚旗和盂蘭盆節水燈,甚至是學習書寫「雨」的漢字(「雨」的日語讀為”Ame”),更能感受到習慣事物被拉遠一段距離後所產生的美感與詩意。

在起霧的玻璃窗上學寫漢字「雨」,是電影中很動人的場景
深刻的動畫絕對不能僅服務兒童觀眾,《小雨愛蜜莉》中很重要的情節,是愛蜜莉與全家定居的日本大宅之管家西尾小姐,培養出既像姐妹又似母女的感情,從孩童視角來看,那就只是段美好、充滿冒險的兒時夏日記憶,儘管短暫,卻是形塑她日後待人處事價值觀的重要源頭;但若從成人觀點來分析,則會加上一層國族間的糾葛。
見西尾小姐與白人雇主的小孩愛蜜莉愈來愈親近,管家前輩鹿島斥責她「背叛民族」,因比利時在二戰屬於同盟國,雖非主力參戰國,卻仍被經歷戰敗的老一輩日本人視為令國家衰敗的仇敵,而橫跨敵我的兩種文化是不可能融合的。
本片故事設定於1969年,儘管距終戰已超過二十載,戰爭陰霾仍潛伏在人們心中,西尾和愛蜜莉代表的新世代,與鹿島代表的舊世代,差別便在於有無親身經歷、見證戰爭的摧殘,戰爭會大大改變一個人的心智與信仰,在異文化中誕生、心靈沒有包袱的愛蜜莉,可以大方說出「想當日本人」的身分認同,但對於上一代而言,事情可沒那麼簡單。

西尾小姐帶著愛蜜莉四處探險、認識日本文化
針對國族歷史問題,本片無暇處理太多(也並非故事的重點),但經由奶奶的逝世,愛蜜莉從父親崩潰的反應中理解到死亡的重量,因而對在戰時轟炸中失去一切的鹿島阿姨產生同理,也因全家即將搬離日本,開始學習如何放下與好好道別。
愛蜜莉在那幾個與花草共處的魔幻夏天,意識到一個人生而在世,是無法阻止終將到來的離別的,但我們可以牢牢記住一切,只要記得,消逝的人事物便不會真的消失。而從後設角度來看,若原著真的蘊含作者的自傳成分,那《小雨愛蜜莉》這部延伸改編作品,即是她「牢牢記得」留下最好的證明。

穿著時髦又愛吃白巧克力的奶奶,是個極有魅力與記憶點的角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