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克的詢問,如同一桶冷水潑來,讓海妲的笑容立即僵住。
見狀,雅克表情轉為認真,語氣堅定:
「當然,為了我心愛的妻子,我自然可以拿出商號所有的庫存貨物,哪怕是賠錢,也要去幫助妳的族人——」
「好——」兩人正準備開口贊同,雅克卻先一步打斷,表情轉為擔憂:
「可商號裡的人怎麼辦?他們全都靠我養活一家老小。」
「還有好幾十個剛由奴隸轉成護衛的,等著我發錢給他們,其中一個孩子才剛滿月,這可怎麼辦才好?」雅克搖頭嘆氣。
海妲低下頭沉默了,克萊的表情也變得沉重。
望著兩人沮喪的樣子,雅克認為她們應該是明白了,決定不再捉弄她們,只平靜說道:
「我想,即便是國王,也無法隨意將國庫的錢財拿去滿足自己的慾望。」
「更何況,我還不是國王。」
「再說了——你有沒有想過,你的叔父會希望你這麼做嗎?」
海妲抬起頭,表情再度轉為擔憂。
「你說得對,維京人絕不輕易接受幫助。」
「那……該怎麼做才好?」
雅克自信一笑:「這不是還有我嗎?」
海妲接著問:「那我該做些什麼?」
「暫時還不需要你幫忙,明天先讓我來處理。」
隔天一早,雅克主動找到了領主。
與海妲相處的這段時間,他已摸清北境人的性情——不喜拐彎抹角,凡事講求直接與坦率。
因此,他不打算繞圈子,直接開門見山:「族長大人,我想與您談一筆交易。」
說完,雅克並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看著領主,想看看他的態度。
聞言,族長好奇地看向雅克,示意他可以繼續。
雅克點頭,繼續開口:
「我希望能收購村莊內多餘的物資。例如那座倉庫裡堆積如山的毛皮,它們似乎已經放得太久了。而我這裡也有相應的交換,比如各種草藥。」
雅克早在經過鐵匠鋪時,就發現工具檯上放滿了各式各樣的手工具。當時他就已經開始思考,該怎麼讓那些鐵匠改用印有自家商號紋章的鐵鎚。
而當他看到毛皮堆積如廢料、傷者得不到妥善治療時,也同樣在思考著交易藍圖——這是他經商多年所培養出的職業敏銳度。
他總會在內心假設,若要把生意做到這裡,應該怎麼做,這與海妲是否找他幫忙無關。或許對他來說,這就像是某種職業病。
對於村莊眼前的問題,雅克沒有直指困境,而是直接提出解決方案——因為他深知一個道理:真正懂得說話的人,總會先顧及對方的顏面。
族長突然露出苦笑。
「是因為海妲嗎?」
雅克則以堅定的語氣否定:
「我雖身為海妲的丈夫,但同時也是一名商人。」
「在我的家鄉,有句話是這麼說的——殺頭的生意有人做,賠錢的生意沒人做。」
「因此,您可以放心,這是一筆對雙方都有利的交易。」
族長的表情突然變得嚴肅:
「很有趣的一句話,但你似乎有些太小看我。在你之前,不知有多少商人主動上門,想買我那些毛皮,可惜的是,他們開出的價格全都讓我無法接受。」
「當你說自己是個商人時,我便特別觀察過你,可你似乎對於這些並不感興趣。」
「沒想到僅僅只過了一晚上,態度就突然轉變,這讓人很難不去懷疑,是受了海妲的影響。」
說到一半,他指著眼前山坡下一眾忙著為過冬做準備的村民,語氣堅定:
「如你所見,我們目前的確是遇上了一些困難,但我們的先祖早就克服了比現在還艱難的環境。」
接著他深吸了一口氣:
「所以我相信,在先祖與戰神的指引下,我們會安然渡過這個難關——而不需要任何人的施捨。」
雅克仍舊面帶微笑,語調從容:「我想您真的是誤會了。既然這樣,我有另一項提議——不如將這筆生意,改為長期結盟。」
族長聽完,眼中似乎泛起波瀾,直接開口問道:「具體說說,怎麼個結盟?」
雅克語氣沉穩,不疾不徐:
「眼下即將入冬,南方的許多貴族與城邦都需要北方的毛皮、琥珀、獸骨,甚至是奴隸。但他們不能直接與北方交易,那可能會讓他們被視為叛徒,影響政治地位。」
族長點頭,他內心十分清楚。維京人對待外人的作風向來如此,今天搶了你的東西,明天再賣給你的鄰居,絲毫沒有道德壓力。
至於那些道貌岸然的南方貴族,總是愛裝正經,心裡想買,卻又怕傷了體面,不願和掠奪品有所牽扯。
就算有需求,也只會在暗地裡進行,絕不會公開承認。
即便霜狼氏族與那群搶劫犯並非一夥,但在南方人眼裡,維京人之間並無區別。事實正如雅克所言——這就是南北雙方難以做成生意的最大原因。
見對方沒有反駁,雅克繼續說道:「若由我這個南方商人來收購這些貨物,再轉手賣給他們,自然就沒有名聲上的問題了。」
族長微微點頭,沒有說話,眼神中透出一絲認可。
察覺到族長的反應,雅克趁勢開口:「您還可以尋找志同道合的氏族盟友,我同樣能收購他們的貨物。當然,像草藥、麥子等貴重物資,我也可以提供。不過,可以先經由您收購,再轉手賣給他們。」
秉持著有錢大家賺的理念,雅克首先拋出了代理商的資格,這等於是讓對方在今後的交易中先賺一筆價差。
族長此時看了雅克身旁的海妲,像是在稱讚這年輕人挺不錯,而海妲只是淡淡一笑。眼前這位叔父,是她父親同父異母的兄弟,過去曾與父親並肩作戰,而兩人距離上一次見面已是許多年前。
歲月在他臉上留下的痕跡,不及手臂上那一道道疤痕來得深刻。自己離開時,氏族就已四面受敵,看樣子,這些年依然過得不太好。
她只是念及家族情分,才想著幫忙。至於能否成功,還得看雅克能否說服他。
族長顯然並未被眼前的利益蒙蔽,反而沉聲道:「我不懂這些複雜的生意手段。至於你說的結盟,就只是這樣?」
面對族長的不領情,雅克也不生氣,直接說道:「那我直說了。您的戰士皆為精銳,我想雇傭他們,負責一路上貨物的安全。」
「至於船隻方面,我可以支付租金,還能按貨運量抽成,讓您的船隊擁有更穩定的生財之道。」
聽完,族長露出了滿意的表情,態度也轉為輕鬆。他爽朗地大笑,對海妲說:「妳找了一個不錯的男人啊。」
話音剛落,他大手往雅克肩膀上一拍。
只見雅克臉部瞬間扭曲了一下,隨即又擠出微笑,裝作若無其事。
族長笑著對他說:「你的提議很有意思,但光說服我還不夠,還得讓族裡那幫老傢伙點頭才行。你們先去逛逛,晚點我會召集他們開會,到時你得幫我一起說服他們。」
說完,他便吩咐人去傳喚幾名族中長老。
離開時,只見雅克一邊肩膀僵硬不動,走路姿勢怪異。
事實上,當下那一記看似熱情的拍肩,讓他以為自己的靈魂都被打飛了。
直到走出長屋好一會兒,他被拍的那整條手臂還是動彈不得。
海妲忍不住竊笑:「你剛剛的表情,簡直像是吞了整尾鯡魚!」
雅克皺著眉,用沒事的那隻手按摩肩膀:「他是用什麼在拍?鍛造錘嗎?」
海妲聳肩,語氣輕鬆:「這已經是他最輕柔的方式了。換作其他人,可能就不是這樣了。」
她又補了一句:「不過以我對他的認識,他明顯是認同你了。這在外人之間很少見。」
「那也是妳的原因。」雅克活動肩膀,臉色仍有些僵硬,「只是我現在唯一想要的,就是敷點藥草,讓我的肩膀復原。」
稍後兩人回到小屋。
得知雅克的狀況後,克萊一邊幫雅克揉捏肩膀,一邊皺著眉頭問:「肩膀還痛不痛?」
雅克故作輕鬆地回答:「這點小事沒什……痛、痛、痛,你小力一點……」
克萊皺眉,按得更加用力,完全不理會雅克的叫喊。
海妲站在一旁,臉上帶著一絲歉意,但更多的是幸災樂禍。她舉起大拇指,笑道:「這或許是個不錯的吹噓資本,多少人連站在領主面前都沒那個資格,更別說想挨那一下!」
雅克一臉哭笑不得,不知道該說什麼。等會還得面對一群長老,此刻他只覺得,自己是在自討苦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