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萊曼提娜·德·拉·羅謝,曾經是法蘭西王國名將家族的子女。
她的家族因一樁醜聞被捲入叛國罪,起因源自對權力的貪婪。
所謂樹大招風,羅謝家族的人遍佈軍中各階層,樹立朋黨始終是王權所忌憚的。藉著這場醜聞,羅謝家族幾乎被一網打盡。
即便身為旁支的克萊曼提娜,也無可避免地受到牽連。
她被迫淪為奴隸,卻無一人願將她買回。等待她的,只剩下礦坑裡無止盡的勞作。
直到那個名為雅克·勒蒙的男人出現。
他有著罕見的金髮與深藍的眼睛,聲音平淡,身材不算高大,卻散發出一種不容忽視的壓迫感。
被帶回後,克萊曼提娜原以為自己將會成為他的情婦,然而想像中的事並未發生。對方似乎對她的身體毫無興趣。
當她洗去污垢時,鏡中映出那骨瘦如柴的身影,讓她幾乎不敢相信——雙頰凹陷、眼神暗淡……
望著鏡中的自己,她失神低語:
「……這副模樣,怎麼可能讓人看得上眼。」
之後,雅克聽她講述經歷,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語氣裡透著無奈:「樹大會有枯枝,人多……。」
隨後,他開始交付她各項工作。起初是整理文件,接著是備忘與抄錄。對於受過教育的克萊曼提娜而言,這些都不難。
隨著身體逐漸恢復,她再度拿起了劍,加入護衛訓練。
然而在雅克眼中,這樣的行為毫無必要。
他內心的想法是:「現在這個時代,拿劍的人多,識字的人少。讓受過高等教育的貴族小姐去當護衛,根本是浪費資源。」
最終,克萊成了他的秘書。但想像中的黑絲襪與包臀裙並沒有出現,取而代之的是半身皮甲與腰間佩劍。
一個兼具保鑣能力的秘書出現在雅克身邊。對他來說,這……或許是一種妥協。
清晨,雅克整理好衣著準備出門時,克萊便已在門口等待。她翻開記事本,清楚地匯報一整天的行程。
直到聽見「晚餐時要出席商人公會的宴會」,雅克腳步一頓,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又是該死的應酬文化。
最令他厭煩的,就是那種場合:貴族與大商號的老闆各個身穿誇張華麗的服飾,在鋪張浪費的宴席中假笑應酬。
對雅克來說,他們就像一群演技拙劣的演員,滿口炫耀財富與血統,對其他人充滿偏見與傲慢。
與他們交流,就像是在面對前世那些難纏的大客戶,說著違心的話,還得維持著僵硬的業務笑容。
他最希望的,就是繼續當一個透明人,這樣就不用在這些場合浪費時間。
見他一副不耐煩的樣子,克萊勸慰道:「大人,您教過我……為避免不必要的關注,適度示弱才能換取更大的空間。若您缺席,可能會讓別人以為我們有所倚仗,反而會引來麻煩。」
雅克停下腳步,轉身盯著她,眉頭緊皺。沉默片刻後,他低聲抱怨似地說:
「我居然覺得……你說的很有道理。」
「看來也只能出席了。」他無奈地搖搖頭。
克萊忍不住露出一抹笑意——那是唯有雅克才能看見的表情。平時不擅表達情感的她,只有面對雅克時,這份笑意才會自然浮現。
不同於常見的主僕關係,雅克會認真徵詢對方的意見。對他而言,克萊曼提娜是員工,是夥伴,而不是奴隸。
宴會燈火通明,雅克舉著酒杯,臉上帶著笑容,談吐得體大方。在旁人眼中,他只是名逢迎諂媚的小商號主;可在克萊眼裡,那笑意僅停留在表面,眼神時常游離於別處。
宴會結束後,兩人並肩走在夜路上。雅克的聲音透著疲憊:「還真是麻煩的聚會。」
克萊猶豫著說:「……宴會裡,您看起來不像自己。」
他沉默片刻,只是淡聲回應:「那是一種生存技能。」
克萊沒有再追問,但她隱約察覺,雅克成為商人不是為了財富。對他而言,這些應酬與交際,似乎只是為了維持商號能夠順利運作。
他很明顯與那些貴族格格不入。
聽不懂他們難解的笑話,也厭惡宴席上的鋪張浪費。
明明身在其中,卻始終像個局外人。
有時,克萊甚至覺得——雅克像是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人。
雖然這個想法聽起來十分荒誕,但他的行事方式確實不同於尋常商人。無論是經營理念,還是對待奴隸的態度,都顯得缺乏常識。
他不敬貴族,也不信神明。
這一切,似乎都在證明他的異常。
此外,克萊還依稀能感覺到,雅克心中牽掛著某個人。
一種難以言喻的孤寂感,時常纏繞著他。
那一晚,雅克那雙孤獨的眼神令克萊久久不能入眠。她想起了成為奴隸的那段過去,也感受到他開朗表情下所隱藏的寂寞。
她暗暗下定決心——既然無法抹去他的孤獨,至少,要成為能陪伴在他身邊的人。
隨著相處的日子逐漸增多,兩人的關係也愈發曖昧不明。
尤其是克萊即便成為秘書與近衛,依然堅持照顧雅克的起居。
雅克私底下也時常不顧身分,堅持兩人同桌用餐,方便隨時討論工作。
於是除了夜晚各自入睡,兩人幾乎形影不離。
工作時,雅克從不避開與她的肢體接觸,交付文件時,兩人的手指總會不經意的接觸;搭乘馬車時,也總是靠在一起。
兩人裝作若無其事地交談,心底卻都明白彼此之間微妙的氣息。
這些看似自然的行為,在克萊心底留下微妙的情感,也讓她愈發意識到自己的在乎。
然而,這份曖昧似乎就停留在那,再無進展。
直到那日,雅克在克萊面前向海妲求婚。克萊的心像被狠狠擠壓般緊縮,她終於明白,若不主動表達,再多默契也只是無聲的錯過。
她鼓起了勇氣,快步上前,接著撲進他的懷裡。
「我知道您想娶她,也知道這是正確的決定,但……」
「但你怎麼能這樣?明明是我先來的!」
「我才應該在她之前得到你的心!」
克萊自己也沒想到,當話一出口,情緒便如潮水般潰堤。眼淚也不受控制地湧出。
身為女人,她不相信自己不如一名維京女人。在她看來,自己才是雅克的第一個女人。
論及兩人的關係,她也不相信雅克對自己毫無情感,而現在,她要問個清楚。
「對我,你難道就沒有一點感覺?」
片刻之後,雅克緩緩開口,語氣真誠:
「我……自然是有感覺的。」
「自相遇之後,妳便一直在我身邊,如今我已無法想像沒有妳的生活。」
「所以,克萊曼提娜,嫁給我好嗎?」
嫁給你?
這是在作夢嗎?克萊不敢相信自己所聽到的話。那感覺猶如當初雅克將她從礦坑的命運中救出——同樣的不真實。
就算是夢,那我也滿足了。克萊在心中低語。
當她看向雅克,看到的是一副極為認真的表情。她認得這個表情,代表他真的會這麼做。
可如今,她是一名奴隸。
不行,我不能嫁他。不能危及他的名聲,必須阻止他。
克萊內心充滿不安,急忙開口,試圖讓雅克打消念頭。
「你真的明白自己在說什麼嗎?」
「就不怕其他人怎麼看你?」
然而,雅克的反應依舊是克萊熟悉的那般。當他自信能完成某件事時,總會露出那樣的笑容。
「我又沒影響到什麼人,何必在乎?」
當克萊聽到雅克的回答,她便不再說話,只是將臉深深埋進雅克的胸膛。此刻的她很清楚,眼下已經不需要再擔心任何事了。
在這場爭奪戰中,在敵人才正要產生威脅時,她便已經成功拿下了堡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