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魂繡補者（二十二）

枯萎的贈禮 茶館的門無聲推開時，夾雜著幾片被風捲入的落葉。 女孩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碎花洋裝，雙手死死抱著一束早已乾枯、發黑的玫瑰。花瓣脆弱得彷彿一觸即發，在她的懷中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梵站在櫃檯後，微微頷首。他沒有詢問「歡迎光臨」，也沒有露出驚訝的神色，只是安靜地走上前，引領她走向那張靠窗的客桌。 「請坐。」梵的聲音很輕。 他隨後退回櫃檯，泡了一壺洋甘菊。 雪夜已經坐在桌旁。她穿著一身素白的絲織長衫，手腕上的龍鱗鐲在暖光下流轉著暗紅的微光。她沒有看那束礙眼的花，只是看著女孩被勒紅的手臂。 「這花，抱了很久吧？」雪夜開口，語氣像是在問今天晚上的風。 女孩顫抖了一下，慢慢鬆開手，將那束枯萎的玫瑰放在桌上。花瓣碎成幾片，落在乾淨的桌面上，格外刺眼。 「這是我最後一次收到他的花.......」女孩眼神茫然，語氣遲緩。梵將泡好的洋甘菊放在她面前。 「他其實對我很好。每次吵架後，他都會送我花。紅玫瑰、白百合、香檳草……他說他只是太愛我了，所以才控制不住情緒。他說，世界上再也沒有人會像他那樣愛我。」在溫和的香氣裡，她慢慢的說著。 雪夜靜靜地聽著，沒有點頭，也沒有反駁。 「有一次，我不小心打破了他最喜歡的咖啡杯。」女孩的聲音越來越低，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指甲縫。 「他很生氣，那是他第一次動手。但隔天，他就帶我去吃了我最喜歡的餐廳，還送了一大束鬱金香。他說那是最後一次。我當時看著那些花，覺得自己如果不原諒他，好像我才是那個殘忍的人。」 「妳想離開過嗎？」雪夜問。 女孩沉默了很久，久到茶水的煙霧都淡了。 「我想過。有一次，我甚至已經打包好行李。但我看見他坐在地上的背影，那麼難過，那麼可憐。他說，如果我走了，他會死。」 女孩閉上眼睛，身體微微蜷縮。 「那天晚上，他又送了我花。是滿天星，細細碎碎的，像是在求饒。我把行李放回去，我想，或許我再努力一點，他就會變好的。」 雪夜垂下眼簾，看著那束枯玫瑰。 「但他沒有變好，對嗎？」 女孩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那是她進門後第一次顯露出崩潰的邊緣。 「最後那次，我只是想去便利商店買瓶牛奶……他以為我要逃走。他把我關在房間裡，把手機拿走，把門鎖上。他在門外哭著說他不能失去我。這束玫瑰，是他隔著門縫塞進來的。他說：『看，妳最喜歡的紅玫瑰，別再生氣了好嗎？』」 女孩抬起頭，淚水在眼眶裡打轉，語氣卻透著一種死寂的平靜。 「我在那個房間裡待了很久。久到這些花慢慢枯掉，從鮮紅變成深紫，最後變成這種醜陋的褐色。我發現，這些花不是禮物，是墓誌銘。是我自己的墓誌銘。我沒能邁出那一步……直到我醒來，發現自己已經在這裡了。」 雪夜默默的，把那杯洋甘菊往她面前再推一點點。 女孩端起那杯微溫的茶，一飲而盡。不到片刻，她的眼神變得迷離，身體緩緩向後靠在貴妃榻上，陷入了沉沉的、安穩的睡眠。 雪夜起身，手腕上的龍鱗鐲輕輕碰撞。她張開雙手，在月光下撥開了女孩的靈魂。 那是一張灰白色的掛毯。正面繡著繁複的花叢，看起來華麗而擁擠。然而翻到反面，卻是密密麻麻的死結。在掛毯的邊緣，有一道焦黑的、腐爛的裂口，形狀像是一隻緊抓不放的手，將掛毯的纖維扯得稀爛。 雪夜取出一枚針，引過微風般的線，在月光下緩緩刺入。 她沒有去補那些繁華的花叢，而是耐心地解開反面的死結。每一針落下，都帶動著窗外花園裡草木的氣息。她用淡淡的草綠色，在那道焦黑的裂口上繡出了一枚新芽。 不需要繁花盛開，只需要讓她有重新生長的可能。 繡補完成。雪夜收起針，看著掛毯重新合攏。 「她會去哪？」梵在陰影中低聲問道。 「去一個不需要花來道歉的地方。」雪夜坐回原位，看著窗外漸隱的滿月，手腕上的暗紅鱗片在夜色中閃爍。 天快亮了。乾枯玫瑰腐朽的味道逐漸淡去，只留下療癒的洋甘菊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