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界的維京人政治結構,並非由領主獨攬大權。大部分的決策,還需要經由一些具有聲望的長者同意,用以牽制領主的獨裁。
此刻,雅克正唾沫橫飛,滔滔不絕地向他們闡述合作的好處,試圖讓這些老者明白,這不只是對領地有利,更是保障他們未來的關鍵。
眼前的長老,就像電影裡的董事會成員——手裡夾著雪茄,另一手端著威士忌,面無表情地聽著,彷彿每個字都在權衡利弊。
族長坐在一旁,神情如古井無波,然而嘴角微微上揚的弧度,卻洩漏了他的心緒。
不久前的戰事,讓他們元氣大傷:耕地變少、過度狩獵、傷員增加、缺乏藥品、人口減少——種種跡象都預示著毀滅。
他便想到與南方商人通商,補充資源。
然而這策略推行多年,仍無法建立穩定的貿易渠道。除了南北雙方缺乏信任,還有這些老傢伙的阻撓,使物資無法及時補給,過剩的獵物賣不出去,傷患得不到治療。外敵環伺,一旦來犯,領地恐怕無力招架。
族長雖然無懼於困境,但他也不禁常想,祖先累積的成果,是否會斷送在自己手上?
多虧了先祖庇佑,命運的女神們似乎尚未完全棄他而去。自己兄弟的女兒,帶來了最意想不到的轉機。
雅克說完後,屋內便陷入一片沉默。長老們彼此對視,氣氛凝重。
霜狼氏族內部,向來對與外人合作的態度不一:有人認為這是化解困境的機會,也有人寧願守著舊規矩,不願讓外人插手。
坐在右側的長老率先開口,灰白的頭髮梳得整齊,神情嚴肅:「我認為這個提議十分可行……」
然而,與他對坐的另一名長老卻重重冷哼。體格壯碩、鬍鬚如鋼刷,雙臂抱胸,語氣中帶著鄙夷:「氏族哪裡需要跟外人交換物資?」
「合作?南方人什麼時候對我們有過善意?為什麼要信他?」有人皺著眉附和。
「會笑的狐狸,不會帶來好消息。」又有長老補了一句。
灰髮長老當即反駁:「你最近去過市集嗎?那裡什麼都沒有!其他氏族早就與南方商人合作,換回了鹽、鐵與麥子!」
「那只是短暫的虛榮。」壯碩長老擺擺手,不屑地道,「如今我們還不是照樣活得好好的?」
兩派的爭論逐漸升溫,聲音愈來愈大。
「南方商人全是唯利是圖的奸商,根本無法信任!我們的毛皮絕對不只值這點錢!」一名長老拍桌而起。
另一人緊接著高聲質疑:「我們有自己的薩滿,哪需要他的藥?他肯定會在價格上動手腳!」
「再說了, 讓我們的戰士聽命一個只會數錢幣的商人,這是對先祖的侮辱!」
坐在一旁的海妲,雙拳早已緊握,指節泛白,脖頸緊繃。
當年因繼承權問題,有長老出面支持她爭奪族長之位。為了維護叔父的正統地位,她選擇了離開。
她從不後悔自己的決定,甚至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踏進這裡一步。
如今的氏族,依舊和當年一樣,毫無改變,問題依舊未解。
曾經的她也相信,戰士的榮耀高於一切。
但在與雅克相遇之後,她終於明白:僅憑武勇,無法解決所有問題。
族人需要的是草藥與麵包,而不是「榮耀」兩個字。
而這些老傢伙,只知道頌揚先祖的豐功偉業,卻說不出任何能解決現狀的方法。
不過是一群有著身分地位,卻仍要依靠氏族供養的寄生蟲罷了。居然還敢當面羞辱她的丈夫?若這群人不是長老,恐怕早就送他們提前去英靈殿報到。
場中氣氛一時緊繃,但雅克卻沒有慌亂。他望向族長,示意自己準備發言。
族長隨即抬起手維持秩序。
見眾人安靜,雅克緩緩站起,掃視眾人,語氣誠懇的說:
「我明白各位的疑慮。可我今日來此,不是為了單純的利益,而是尋找盟友。如果諸位願意相信我,我會用實際行動來證明——這會是一場對彼此都有利的決定。」
眾人雖保持沉默,但臉上表情卻寫滿了不信任。見狀雅克便接著說道:
「我能理解諸位的想法,試想,若是我處於這樣的環境,同樣也會變得警惕。但——」
「請容我問一句:氏族的敵人們,會希望你們找到幫手合作,還是繼續保持孤立?」
他往旁邊挪了幾步,直到站在族長座位旁,再度面向眾人,語氣嚴肅:
「若我是南方的領主,肯定希望你們的船隻全停在岸邊腐朽,戰士都病死,毛皮爛在倉庫,最好一場冬雪就把你們全凍死,從此再也不必提防你們。」
說完,屋內依舊沉默。長老們彼此對視,有人仍滿臉懷疑,有人則陷入沉思。
面對這樣的反應,雅克嘆了口氣,攤開雙手,淡淡一笑道:「既然你們沒興趣……那就這樣吧。至於倉庫的那點毛皮,儘管放到爛吧,反正又不是我的。」
「什麼?」
此言一出,贊成結盟的灰髮長老急忙看向族長,期待他出面挽回局勢。
其餘長老們皆驚愕不已。
認為不該與外人合作的鬍鬚長老,則眉頭緊鎖,神情愈發沉重。
可族長只是攤手一笑,語氣無奈中帶著些許戲謔:「這都是你們自己的決定,我可沒逼你們。」
雅克故作惋惜,搖頭道:「我原本就是看在海妲的面子上才開口,奈何你們毫無遠見……」
他轉頭看向克萊,做出思考狀:「克萊,回去查一下附近還有哪些氏族,安排一下,近日我們去拜訪。」
說罷,便逕自離去,不再多言。
克萊隨即緊跟其後。低頭應道:「是,我馬上去準備。」
海妲狠狠瞪了長老們一眼,一臉不滿,也跟著起身離去。
壯碩長老的臉色終於變了。他剛欲開口,卻看見族長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樣,只得閉嘴。
灰髮長老連忙追上,語氣急促:「唉——我想我們還能再討論一下,勒蒙先生——」
其他長老也紛紛向族長投去求助的眼神。
但族長只是坐在原地,嘴角微揚,像是在看戲。內心卻十分無奈,覺得這幫老傢伙總以為自己勝券在握,卻把自己關得太久了——久到連外面什麼情況都搞不清。
交易市場的殘酷現實,早已被雅克無情地揭露——在這片北歐大陸,毛皮到處都有,交易也從來不是非你不可。維京戰士隨處可見,能合作的對象多得是。
像霜狼氏族這般的渺小勢力,在這片大陸不知凡幾,處境肯定也都大同小異。
如今他發現了商機,希望霜狼能成為第一個合作對象,奈何這些長老似乎根本搞不清楚狀況,明顯患了「大頭症」。
既然如此,還不如把時間用在尋找那些真正懂得把握機會的人。
此時,族長的長屋內,討論仍在繼續。
「你怎麼能讓他走?那小子根本在耍激將法!」那名壯碩長老壓低聲音,怒道。
族長神色自若,慢條斯理地拿起酒杯:「你這麼急,倒像是你自己也動搖了。」
「我……哼,我只是怕他真去找別的氏族,怎樣也該先從那小子身上榨取更多利益!」
族長挑了挑眉,帶著淡淡嘲諷道:「喔,是嗎?那你覺得,我們還有多少時間?」
「是不是非得等到有更多人餓死、病死,才會想著要改變作法?說到這個……你孫子打獵受傷,是不是也該換藥了?」
「你——」壯碩長老彷彿被噎住,怒瞪族長,卻無言以對。
一旁的其他長老也沉默下來,神色各異,更多流露出無奈與焦躁。
族長冷笑:「你們不如好好想想,以現在的情況,哪裡輪得到我們說了算。」
隔天,會議繼續。在雅克的施壓下,氣氛顯著緩和,談判進展也順利許多。
如今反對的聲音變小,雅克便決定加強一下合夥人的信心。
他開始向眾人畫餅——或者說,描繪他的商業藍圖。
「維京人的船,向來能航行到遙遠的地方。」
他環視眾人,語氣平穩,卻帶有一絲煽動。
「我認為,是時候離開這片海岸了。」
接著微微一笑,繼續說道:
「我有把握,能把這裡生產的貨品,帶到其他大陸去賣。」
「例如……西方那座大島——安格洛提亞。」
他欲言又止,像是在暗示著什麼。
在挪威這片土地上,最有價值的莫過於毛皮。但在雅克看來,這些維京人對自己的雕刻手藝,毫無概念。若放在前世地球,這種水準的木雕,早就發展成一門產業。
即便沒有了海象牙,也依然有很大的發揮空間。
如此一來,挪威三寶——「毛皮、雕刻、磨刀石」,在他心中大致成形。
在聽到「安格洛提亞」的長老們相互對視,顯然對這個名字不陌生,卻也談不上熟悉。
雅克所指的,正是位於挪威西南方的「大不列顛島」。
事實上,他並沒有想得那麼遙遠。眼下毛皮生意八字都尚未一撇,這樣的說法,根本不切實際。
但既然是要畫餅——那不如畫得再大一點。
對於封閉多年的霜狼氏族來說。
這樣的願景,即便只是模糊的,也足以令人振奮。
最終,雙方達成共識,雅克總算完成了任務。
初步協議:雅克將提供藥草、麥子等物資作為交換;霜狼氏族則提供領地內的自產物資,包括毛皮,以及依雅克要求訂製的木雕品與磨刀石。
運輸由對方負責,包括船隻與護衛;雅克則支付租船費用與護衛薪酬。
臨行前,族長特意派一艘船給雅克,作為合作以來的第一筆出租生意。
最終,兩艘維京長船,在即將入冬之前,沿著來時的航線駛離。
甲板上,海妲輕輕抱住雅克,將他的臉埋入自己胸口。
她知道,雅克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她。
不但顧及維京人的尊嚴,還為他們創造新的謀生機會,甚至打破長久以來的自我封閉。
這些對族人的幫助,在她看來,沒有人能做得比他更好。
想到這裡,她心中充滿感激,輕聲開口:
「謝謝。」
雅克抬起頭,與海妲對視,表情帶著幾分得意:「不客氣,很榮幸為您效勞,夫人。」
他隨即輕輕摟住她的腰,神情轉為認真,語氣誠懇:「我也要謝謝你,替商號找到了一個新客戶。」
兩人相視一笑。
這時,克萊也湊了過來,卻不合時宜地說了一句:「不知道我們離開這幾天,積累了多少工作還沒處理。」
聽完,雅克當即沉默。
他已經開始思考,回去之後該如何找更多幫手來分擔工作。
同時也在心中無奈地嘆了口氣:
「唉——藍獸(難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