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風,不是吹向某個方向,而是吹走一段距離。
==海峽的風,比岸頭更狠。船頭劈開浪面,耳邊只剩風聲,沒有岸邊的叫賣,也沒有碼頭的腳步,像一張看不見的網,把他和過去隔開。
他把掌心按在布包上,布料被吹得微微發涼。夜色鋪滿海面,浪頭像一道道黑色的山脊,拍在船身上,節奏沉而穩。艙內燈光忽明忽暗,柴油味混著鹹味在走道裡打轉,像繩捆一樣纏著人。
有人在艙底交談,唐山方言被浪聲截斷;有人咳嗽,聲音一下子就沒入風裡。舷窗縫隙漏風,冷意沿著衣領探進去,他打了個寒顫,指節卻更緊地扣住布包。那布包裡唯一的東西,不值錢,卻是他從那個院子裡帶出來的全部。
他不去問還要多久能靠岸,船上的時間只能從浪聲與心跳裡估摸。對他來說,每一刻都在離原本的岸更遠一些,也在離未知更近一些。
對面坐著一位中年男人,戴著細框眼鏡,身旁放著一卷油紙包的書冊。男人一直靜靜地看著海,直到船身晃得厲害時,才低聲問他從哪裡來。秋賢一開始只是簡短地答,後來卻忍不住把家裡的事一口氣說了,父親的死,母親被迫招繼父生弟弟,繼父的拳腳、姐姐的死、自己怎麼趁夜逃出來。
男人沉默了片刻,才問他接下來打算怎麼過。秋賢說想重新做人,換個名字,提醒自己別忘記從哪裡來,「我不識字,大字只會個山,因為我的家在唐山。」
男人點點頭,從懷裡掏出一支鉛筆,在一張廢紙上寫下一個字:「懷」。他指著筆劃說:「懷,就是把人或事放在心裡。你加上你的山,就成了懷山,既有你想要記住的,也有你想去的高遠。」
秋賢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像是要把它刻進眼底。他伸手接過紙,反覆描著那幾筆生硬的鉛痕。海風在兩人之間穿過,把紙的邊角吹得微微顫動。
過道裡有人挎著竹籃擠過去,竹蓋微微掀開,露出幾包紙包的餅乾和瓜子,草鞋踩在鐵板上,發出沉悶的空響,籃裡的餅乾在顛簸中碰撞,發出乾脆的碎聲,那聲音像是在提醒他,口袋裡什麼也沒有。
艙尾有個女人抱著孩子,孩子的臉埋在她懷裡,只露出一截額頭。每當船身晃得厲害,女人就把孩子按得更緊,像要把他嵌進自己身體裡。秋賢看了一眼,便迅速移開,怕別人讀出他眼底的東西。
他忽然明白,這片海的風比他想像得更長,它不急著把人送到哪裡,只把人送離家鄉。這種風,不屬於任何一個岸,而屬於那些無處可歸的人。船身又一次下沉、又抬起。他穩住身體,讓呼吸跟著船的節奏。沒有回頭。只把目光放進風裡,像把一小塊尚未決定的明天,先交給海。
他也告訴自己從現在開始,秋賢是過去,懷山是未來,未來的路不管如何,都要明白自己從何而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