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小的時候，就知道自己許多親戚從事具不錯社會聲望的工作，如教授、醫生、公務員等，不但薪水穩定，說出來也總能讓人覺得「哇！都好厲害哦！」因此從上學以來，自己便常常接收到周遭的目光與期待，無論是家中長輩、學校老師，似乎都在用言語和行為教導著我「如何成為一個『優秀』的人」，告訴我考上第一志願的高中、考上好大學、出國深造是多麼了不起而光宗耀祖的事。
還記得小學一年級時，老師在課堂上問起我們以後的志向，那時候的我沉迷於去圖書館借天文類的繪本，總愛背下書中的各種星體名稱、天文數據，也喜歡各種星座的傳說故事，一心想成為一名天文學家，於是輪到我回答時，便說出：「我想成為天文學家，研究很多的小星星。」結果引來隔壁同學一陣嘲笑：「哈哈哈好幼稚哦~」還沒反應過來，老師便湊到我旁邊，開玩笑的問我：「嗯？可是妳家長說妳想要當醫生欸！」姑且不論同學莫名的笑聲，老師的話也讓當下的我一時語塞，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是啊！在接觸課外書籍之前，我確實向家人說過我要當醫生，但在之後我也說過我想成為天文學家，為什麼大人只記得我說想成為醫生呢？而長大後回過頭審視從前的自己，發現我大概從來沒有真的以成為醫生為目標，只是兒時在大人影響之下說出這樣的志願罷了。
不過，天文學家這個志向也沒有在我的心中停留太久，隨著讀愈來愈多課外讀物，我發現自己有興趣的範圍愈來愈大，喜歡動物、言情、自然......對許多面向都願意瞭解，對於以後的職業也開始沒有一個確切的答案，想過成為空姐走訪世界，想過成為老師有穩定的薪水還有長假，想過成為插畫家靠畫出滿意的作品為生（當然也被長輩以開玩笑的方式否決了）。總之，一直沒有明定目標，國中時寫下的時空膠囊，要幻想十年後的自己正在做什麼，我只在紙條上寫下了：「希望能找到月薪三萬五以上的工作。」對當時的我來說是個不錯的薪水，現在想來還真是「實際」。
直到讀高中，已經到了要確定未來科系的時期，隨著申請的日期將近，便不斷在升學手冊及網路上瀏覽著各種學系的資訊，那時常常覺得徬徨，面對海量的資料擺在眼前，卻仍然不知自己的下一步該朝哪個方向前進，只知道自己的國文成績相對其他科而言較為突出，因此萌生選擇中文系的想法。儘管有這個念頭，但面對師長、家人關心升學進路時，說出自己有考慮就讀中文系，隨之而來的便是一陣「關心」，當然，這些出自好意的慰問不是問題，不過對一個尚未堅定志向的高中生而言，內心的想法又更加搖擺不定了。最後，在選填大學志願時，聽從了許多專家、老師、補習班的建議，將xx校中文系列為了第一志願，因為在他們的說法裡，前幾個志願屬於夢幻科系，考生可以盡情填，自己也就抱著「有緣就讀，沒有緣也沒關係」的心態面對結果。不曾想，自己那屆剛好因為學制轉換的關係，許多學生得以低分高就，自己雖不是吊車尾，卻也就這麼順勢上了志願表上的第一志願，正式踏入了中國文學的領域。
坦白說，剛進入中文系的我對系上風氣非常不適應，畢竟高中來自一個愛讀書又愛玩的班級，實在受不了上課正經八百、正襟危坐的感覺，教授在台上「之乎者也」，台下學生則專注在老師的每一個問題和反應，給予即時的回答和不停點頭，這樣認真的氛圍沒有不好，只是令當時的我覺得窒息，恨不得一下課就馬上衝到外面大口呼吸。因為系上功課量不小，加上在系上成績不算優異，自己便時常覺得壓力大、精神不濟，一度懷疑自己到底適不適合繼續待在這個地方。
直到後來，不知不覺習慣了這樣的師生互動，也隨著修習的系上課程愈來愈多，認識的古人、看的古文愈來愈多，才漸漸改變了對中文系的看法。回首中文系的課程，除了基本的文字、聲韻、訓詁，讓我印象最深的，大概是對於「生命————宇宙」的看法有所轉變。「道」的概念，從周易、老子、思想史直到宋明理學皆佔有非常重要的地位，這個形而上的源頭，讓我去理解古人對於宇宙本源的判定。不同於當今社會對未來與未知的躁進追求，文學史上更關切的總是過去、是根本，濫觴的追尋，才能定義何而為「人」，才能知道自己是誰，進而穩固人際、穩定社會。此外，在《大學》裡有所謂八條目，指「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我認為，這不僅是學習的功夫論，更是如何從小我推及大我的步驟與智慧。透過以上觀念的綜合，總讓我藉此審視著當今社會的問題，常常會想，若現在的教育體制連基本的「格物致知」或「格物窮理」都不復存在，何以談論「治國」、「平天下」呢？懂得愈多古人的觀點，似乎愈能理解「吾觀三代以來，世衰道微」的無奈，這種時候，只好再看看古人們寫的詩詞，似乎又能得到一些共鳴，感嘆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
如果要說，現在的我有哪一件事，告訴小時候的我，是他絕對不會相信的？我想，大概是我不後悔且慶幸選擇就讀中文系。在這個快速變動的時代，很開心自己能在中國文學史的慢慢長河之中找到價值認同，讓思想得以安身立命而非隨他人逐流。也很開心能透過歷史故事，審視當今社會許多議題，這些時候往往能發現，許多爭端其實都是微不足道的小問題，藉此判斷事情的是非對錯。更重要的是，在系上學到的知識，讓我能在面對一些生活甚至生命中的困頓時找到解方。「文果載心，余心有寄」，藉由這篇文章，謝謝當初的自己，將中文系擺在第一志願，讓自己得以進到中國文學的殿堂，感受古典的洗禮，消弭心靈的雜音。
2026.04.18 煦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