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這海上交易站又隨意逛了一圈,見再沒有什麼能讓我眼前一亮的東西後,便有些失望地回到了靈舟上。
船尾處,那名一直閉目養神的築基老者見我兩手空空地回來,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意:「怎麼?逛了半天,可是囊中羞澀,身無分文啊?」我也不惱,財不露白的規矩我比誰都清楚。我順坡下驢,搖了搖頭,裝作一臉遺憾地說道:「前輩說笑了。晚輩逛了一圈,也就看到林家攤位上那塊『海火心』還算珍貴。不過太小了,若是能有拳頭那麼大。可惜啊,買不起。」
築基老者聽到「海火心」三個字,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訝異,輕輕「嗯」了一聲,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懂材料?」
我謙虛地拱了拱手:「略懂略懂。在下曾經在煉器作坊裡打過一年有餘的下手。」
老者點了點頭,顯然是誤會我當過煉器學徒了。他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既然你懂些門道,正好,我這裡有些東西,你來幫我掌掌眼。」
說罷,他一揮衣袖。船尾的甲板上頓時出現了幾樣東西:一大塊散發著腥氣的獸皮、幾根帶著水汽的木頭,還有一塊閃爍著微光的礦石。
我走近一看,心裡頓時樂了,這可都是「老朋友」了。
那獸皮,是湘女島附近海域特產的巨皮鯊的魚皮,極其堅韌且防水,是製作靈舟風帆和隔水艙壁的常見材料;那木頭,是深海島礁上生長的水喬木,有著極佳的浮力與耐水特性,正是修補船體的上好木料;至於那塊礦石,則是一塊品質極佳的水金石。
我看了老者一眼,心道:這還掌什麼眼?這不擺明了是你用來修補這艘破船的材料嗎?
我也不跟他客氣,直接點破:「前輩,您這些東西,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用來修補靈舟的。與其讓晚輩估算它們的價值,倒不如說說該如何使用它們更合適。」
築基老者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我,示意我繼續。
我清了清嗓子,搬出了在段家跟某鑑定師在某本煉器百藝雜記上看來的知識:「就晚輩所知,巨皮鯊的魚皮與水喬木在屬性上有一絲天然的牴觸。若是直接用普通的法術沾黏或是冷焊,在深海的高壓下極易開裂。坊間普通的煉器師,大多是將水金石熔煉成金線,強行縫補。但這種做法雖然結實,卻會影響靈舟整體的靈力傳導。」
我頓了頓,見老者聽得入神,便拋出了殺手鐧:「晚輩曾聽聞一種秘法:以小湖蜂的蜜汁為引,熬煮土蠻牛的脂肪,用這混合的靈膠將巨皮鯊皮與水喬木強行黏合。同時,在兩者中間嵌入用水金石拉絲編織成的網板作為骨架。這樣做出來的艙板……呃,我稱它為『三明治複合板』。不僅絕對防水、質地輕盈,而且堅固異常,還能完美傳導靈力。」
築基老者聽完,眼中爆射出一團精光。他死死盯著我,沉聲道:「段家!你這手藝,是出身東土段家!」
我心頭一跳,沒想到這老頭見識還挺廣,一下子就猜到了。當然,這也是我故意引導的結果。在這茫茫大海上,扯起段家這張虎皮做大旗,能省去不少麻煩。我挺直了腰板,傲然道:「是。晚輩段彧,曾在段家外堂學習過幾年煉器之術。」
聽到我自報家門,老者看我的眼神瞬間變了,再也沒有了之前那種高高在上的鄙視。他微微頷首,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客氣:「原來是段家的子弟,失敬。這站過後,老夫會前往下一個二階交易點採購修船物資。到時候,你隨我一同前往,替老夫把把關。」
我心中暗喜,這可是光明正大去高階坊市撿漏的好機會。我立刻拱手道:「前輩吩咐,晚輩莫敢不從。」
老者將材料收起,我便順勢退回了船艙底層的靈室。
回到寶室,我第一時間激活了自己佈置的二階防禦法陣,將整個空間徹底鎖死。
而在船尾,那位築基老者感受著下方傳來的陣法波動,滿意地點了點頭,暗自冷笑:「原來是出身段家的築基初期修士,難怪隨手佈置的法陣都如此上品。這次去二階坊市,帶著這個懂煉器的愣頭青,正好讓他幫我擋擋那些奸商的刀子,免得老夫又被坑殺。」
不多時,另外三名修士也陸續回到了靈舟。船主沒有片刻耽擱,立刻催動陣法,靈舟再次駛入了一望無垠的深海。
日子又回到了枯燥的修煉中。
又不知在海上漂泊了多久,某日,老者的神識傳音再次在眾人耳邊響起:「下一個交易站到了。不過這次是大型的二階市場,魚龍混雜。如果你們不想惹麻煩,最好待在船上不要下去。」
我心中一動,立刻走上甲板。
眼前的景象讓我眼前一亮。前方不再是簡陋的珊瑚礁潟湖,而是一座由無數巨型黑色礁石堆砌而成的海上堡壘。堡壘內部燈火通明,無數靈舟穿梭其間,繁華程度遠超永春港。
我轉頭看向船尾,只見那位老者已經換下了一直穿著的那套髒兮兮的灰袍,換上了一身材質考究、靈光閃爍的青綠色二階法袍。整個人也一改之前的萎靡,散發出築基後期大修士應有的威壓。
果然是人靠衣裝佛靠金裝,這老頭現在看起來,才像個能讓人仰望的高人。
老者對著那名黃袍童子吩咐道:「我不在的時候,緊守防禦法陣,任何人不得靠近靈舟半步!」
說完,他轉頭看向我:「段彧,隨我來。這島上規矩多,你稱呼我『三爺』即可。」
「是,三爺。」我恭敬地拱了拱手。
三爺帶著我踏上海上堡壘的碼頭。另外三名修士猶豫了一下,也各自結伴下了船,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這裡是寧靜海的深處。」三爺一邊在前面開路,一邊向我傳音介紹,「這裡本是一頭化形大妖的巢穴,後來被東海的頂尖勢力『巨鯨幫』硬生生奪了過來。目前這裡是巨鯨幫的總舵,也是方圓十萬里內最大的二階坊市。待會兒進了寶閣,多看少說,不要惹是生非。」
我乖巧地點頭稱是。
一路上,得益於三爺那毫不掩飾的築基後期靈壓,街道兩側的煉氣期修士紛紛面露敬畏之色,主動避讓出一條寬敞的大道。
我跟在後面狐假虎威,心裡暗歎:難怪修真界裡這些高階修士一個個都那麼蠻橫霸道。這其實都是平日裡養出來的。天天看著周圍的人對你唯唯諾諾、點頭哈腰,時間長了,能不把尾巴翹到天上嗎?
三爺輕車熟路地帶著我走進了一座裝潢極其奢華的巨大寶閣。
剛一進門,一名眼尖的迎客女修立刻迎了上來,將我們恭敬地請入了一間隱蔽的頂級密室。
不一會兒,一排數位身穿薄紗、身材火辣、容貌極為美艷的女修魚貫而入。她們手裡端著珍貴的靈食、年份極高的靈酒和鮮翠欲滴的靈果,如同穿花蝴蝶般將我們圍在中間,柔聲細語地伺候著。
三爺顯然是這裡的常客。他大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極其自然地攬過兩名美貌女修,任由她們將剝好的靈果餵入自己口中,一雙大手更是在她們身上肆意遊走。
這場面看得我這個現代人老臉一紅。我雖然自詡不是什麼正人君子,但在這種大庭廣眾(雖然是密室)之下,被一群修為都在煉氣前中期的女修如此熱情地「貼身」伺候,心裡多少還是有些不適應。我只能眼觀鼻鼻觀心,端著酒杯裝深沉。
三爺瞥了我一眼,嗤笑了一聲,那眼神彷彿在看一個不懂享受的土包子。有便宜不佔王八蛋,他才懶得管我,自顧自地沉浸在溫柔鄉裡。
這時,密室的門被推開,一位穿著黃色錦袍、大腹便便的中年修士笑呵呵地走了進來。
「哎呀!三哥!好久不見啊!今天什麼風把您這尊大神吹到我這小廟來了?」
三爺一把推開身邊的女修,站起身大笑著拉住黃袍修士:「老褚!來來來,先喝三杯!」
兩人推杯換盞,連乾了三杯靈酒。三爺這才抹了抹嘴,嘆了口氣道:「別提了。還記得無定海峽那個鬼地方嗎?你三哥我這次運道不佳,正好撞上海妖暴動。我那艘老伙計雖然勉強突圍出來,但船體垮了一大半,防禦法陣也毀得七七八八了。這不,想在你這兒採買些上好的材料回去修補修補。」
說著,他指了指我:「這是我在東土段家學藝的遠房侄兒,段彧。這小子手上有點真本事。段彧,還不快過來見過你褚師伯!」
我心領神會,立刻上前一步,恭敬地行了個晚輩禮:「晚輩段彧,拜見褚師伯。」
褚掌櫃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笑著對三爺說道:「三哥,沒想到你還有如此一表人才的子侄在段家高就。以前怎麼從未聽你提起過?」
三爺撫著下巴的鬍鬚,哈哈一笑,並未作過多解釋。他突然轉過身,一把拉住剛才伺候他的那群女修中最為美貌、氣質最為清冷的一位。
「老褚,材料的清單我已經給你傳過去了。我這幾個月在海上漂得渾身都是海腥味,我先去後院的靈泉洗個澡,去去晦氣。等會兒再來找你們。」他轉頭看向我,眼神中透著一絲警告,「段彧,你就在這兒,替三爺我好好掌掌眼,別讓你褚師伯把我當肥羊宰了!」
說完,也不管那女修願不願意,直接拉著她就走進了密室後方的內堂。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三爺急不可耐的背影。這老色批,連修船這麼人命關天的大事都能扔在一邊,這也太他娘的敬業了吧?!
褚掌櫃看著我那副無語的表情,似乎猜到了我在想什麼。他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眯眯地說道:「習慣就好。海上生活枯燥乏味,朝不保夕。這幫人到了港口,若是不尋點酒色發洩一番,可是會瘋掉的。」
他頓了頓,湊近我耳邊,壓低聲音道:「對了,段道友,你應該只是三哥這趟順道載的船客吧?」
我心頭一跳,這胖子的眼光還真毒。我立刻咳嗽了兩聲,掩飾住臉上的尷尬。
褚掌櫃哈哈一笑。看破不說破,我們兩人心照不宣地相視一笑,氣氛頓時融洽了不少。
接下來的時間,我便跟著褚掌櫃來到了寶閣的庫房。不得不說,這巨鯨幫的底蘊確實深厚,庫房裡的修船材料琳琅滿目,品質極佳。
我憑藉著從段家學來的半吊子煉器知識,再加上我對機械的前世經驗,將三爺清單上的材料一一仔細檢視、點交。只要發現有一絲瑕疵或者年份不足,我便毫不留情地指出來。褚掌櫃見我確實是個行家,也收起了宰客的心思,老老實實地拿出了最好的貨色。
過了一個多時辰,三爺才腳步虛浮、滿面紅光地從內堂走了出來。
他隨意地翻看了一下我點交好的材料,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這老傢伙展現出了令人嘆為觀止的砍價功力。他直接在總價的基礎上對半砍了一刀,然後跟褚掌櫃開始了長達半個時辰的唇槍舌劍。最終,在兩人互相問候了對方祖宗十八代之後,褚掌櫃還是捏著鼻子給了一個極為優惠的底價成交。
三爺興高采烈地將材料收入儲物袋。我也趁機用低價從褚掌櫃那裡收購了一批急需的靈草和材料。
回到靈舟上,又等了半日,另外三名修士也安全返回。三爺沒有任何留戀,立刻下令開船,靈舟再次駛入茫茫大海。
旅程依舊枯燥。不過,既然在寶閣裡經歷過那種「男人都懂」的場面,我和三爺之間的關係莫名地拉近了不少。這老傢伙大概是憋得太久了,三不五時就端著酒壺來甲板上找我聊天,沒過多久,我們倆竟然成了無話不談的話癆。
聊起無定海峽的變故,三爺也是一臉茫然。他只知道那條存在了數千年的安全航道突然被妖族封鎖,無數海妖瘋狂攻擊過往船隻。有些膽小的船長直接掉頭返回了沙越城,而他則是一路拼殺,誤打誤撞地逃到了永春港。
我有些不解。既然無定海峽現在這麼危險,以三爺這老奸巨猾的性格,完全可以在二階坊市裡把靈舟徹底修好,或者乾脆躲在坊市裡避避風頭。為什麼要急著開這艘破船回去送死?
聽到我的疑問,三爺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他仰頭灌了一大口靈酒,目光望向海平線的盡頭,聲音有些沙啞:「小兄弟,你有所不知。我張家祖上,便是在沙越城與永春港之間跑運輸討生活的。傳到我這一代,我算運氣好,在死人堆裡摸爬滾打,硬生生熬到了築基後期。但我的資質也就到頭了,這輩子結丹無望。我就在這條航線上養老,承繼家業。」
他抓起幾顆靈豆扔進嘴裡,用力咀嚼著,彷彿在咀嚼自己那平庸的半生。
「後來,我娶了一位女修為妻。整整二十年啊,她一直未能懷上子嗣。我都快放棄了。可是,就在這次出港前……她突然傳訊告訴我,她有了。」三爺的眼中閃爍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溫柔與急切,「所以我必須回去。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也得回去看看……是男是女。」
我愣了一下,隨即舉起酒杯與他碰了一下,笑道:「三爺吉人天相,嫂夫人一定會母子平安的,無須太過擔心。」
三爺點點頭,從懷裡小心翼翼地摸出一個精緻的玉盒,打開一條縫讓我看了一眼:「我那婆娘,十四歲就跟了我。這幾十年來,跟著我風裡來雨裡去,替我打理家族,也算是勞苦功高。這次在坊市,我特地給她挑了一枚二階上品的青玉釵當禮物。等回去了,親手給她戴上。」
「一枚青釵能值多少靈石……等等!你說什麼?十四歲?!」我剛喝進嘴裡的一口酒差點噴出來,震驚地看著他。
三爺被我誇張的反應嚇了一跳,莫名其妙地看著我:「十四歲怎麼了?我娶她的時候,我都過百歲了。修真界凡人女子十二三歲嫁人的多得是,十四歲已經算老姑娘了好嗎?」
我張了張嘴,無言以對。這個世界沒有未成年人保護法,凡人壽命短暫,早婚早育是常態。但我這個受過現代文明洗禮的靈魂,每次聽到這種事,心裡總是有種難以言喻的彆扭。這老牛吃嫩草吃得也太理直氣壯了吧!
為了掩飾尷尬,我趕緊轉移話題,問起了他年輕時在海上歷險的故事。
三爺哈哈一笑,臉上露出幾分自得:「還是年輕那會兒有意思,成天提著腦袋在海上跟人搶地盤。等我突破築基期,擁有了這艘二階靈舟的控制權後,這片海域除了那些深海妖王,誰還敢來惹我?修道不易,大家都是千辛萬苦才爬上來的,只要不是殺父之仇奪妻之恨,同階修士之間誰會閒得蛋疼去打生打死?到了這個境界,拼的就是人情世故和背景了。」
我恍然大悟。難怪三爺平時看起來總是那麼輕鬆愜意,甚至帶著幾分玩世不恭。原來只要你不主動作死,在沒有巨大級別壓制的情況下,修真界的高層其實是相對和平的「威懾紀元」。
日子在枯燥的航行中一天天過去。我依舊保持著規律的作息:白天在艙房裡閉關修煉,打磨神識;清晨則坐在甲板上吸納太陽精火;閒暇時便和三爺喝喝酒、吹吹牛。
就這樣平靜地過了半個月。
某一天正午,靈舟突然毫無徵兆地停了下來。
三爺的神識傳音同時在我們四人的靈室內響起,語氣前所未有的凝重:「所有船客,速來甲板!」
我心中一凜,立刻衝出房間。
來到甲板上,順著三爺的手指方向望去,我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前方原本蔚藍平靜的海面,竟然突兀地斷層了!一道高達數千丈的灰黑色水牆,猶如一條從九幽地獄中鑽出的恐怖巨蟒,橫亙在天地之間,將整片海域一分為二。在那水牆的深處,狂風呼嘯,黑雨傾盆,無數粗如水桶的雷電像發狂的蛟龍般瘋狂劈落。
遠遠看去,那裡就像是一隻遠古巨獸張開了深淵般的血盆大口,正作勢要吞噬一切敢於靠近的生靈。
「這,就是無定海峽。」三爺的聲音在狂風中顯得有些縹緲。
他轉過身,目光凌厲地掃過我們四人:「無定海峽,自古以來便是這片海域最凶險的絕地。這裡有無定風,能吹散修士的神魂;有無定雨,能腐蝕護體法光;更有無定雷,專劈那些妄圖御空飛行的蠢貨。」
三爺深吸了一口氣,沉聲道:「想要活著穿過無定海峽,就必須走各家商隊用人命填出來的秘密航道。所以,從進入海峽的那一刻起,我會徹底封死靈舟的六識和對外探知陣法。各位必須待在自己的寶室內,不可修煉,不可釋放神識,靜待老夫的指示。都聽明白了嗎?!」
我們四人面色慘白,齊齊點頭。
說完,我們被趕回了船艙。
在轉身下樓的一瞬間,我眼角餘光瞥見那名黃袍童子悄悄走到三爺身邊,聲音顫抖地問了一句:「船主……這次,我們真的過得去嗎?」
三爺死死盯著那片雷暴肆虐的黑暗海域,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了一下,眼中閃過一抹令人心悸的瘋狂與狠厲:「不行,也得行!」
進入靈室後,伴隨著陣法的啟動,我與外界的聯繫被徹底切斷。
聽不見外面的狂風怒吼,也看不見那毀天滅地的雷霆。整個房間裡死寂得只剩下我自己的心跳聲。這種視覺和聽覺被雙重剝奪的感覺,反而將內心的恐懼無限放大。
很快,靈舟開始了劇烈的顛簸。
那種感覺,就像是被塞進了一個巨大的骰盅裡瘋狂搖晃。一會兒像是被拋上了雲端,一會兒又像是直接墜入了深淵。我只能死死抓住固定在牆壁上的床沿,強忍著胃裡翻江倒海的嘔吐感。
一路上三爺雖然看似不可靠,但只要靈舟還行駛在那條秘密航道上,真實的風險就遠比我們此刻感受到的要低得多。這就是那些世代經營海上運輸的商賈們,最寶貴的財富。
不知在黑暗中煎熬了多久,靈舟的顛簸似乎平緩了一些,危機一波一波,三爺是老司機了,沉穩的控制總是能度過。
但三爺的臉上還是有些許的擔憂。
果然沒有意外,意外就來了,一條巨鯊浮起擋住了靈舟的去路,巨鯊傳聲道:「人族,離開,殺無赦」。
三爺傳言道:「我是張三,妖王不能給條活路嗎?」。
巨鯊只傳言:「走」,便下潛。
三爺仰望天空,口中唸唸有詞,終於緩緩放下,眼中露出狠意。
靈舟往一個方向而去,不知道行駛多久,海面上突然有大量突起的礁石與無數的漩渦,三爺遠遠看著這些絕境,童子趕緊走到三爺身邊,道:「船主,一定要嗎?」。
三爺閉起眼睛,似乎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持續不斷地喘氣,突然睜開眼睛大吼一聲:「我要回家」,說完靈舟衝入絕境中。
我在靈室裡一無所知,總覺得三爺應該不會做傻事,但準備還是必要的,左手握著盾牌,右手握著避水珠,坐在床邊,無盡地等待。
突然!
「吱——嘎!!!」
一陣極其尖銳、刺耳,彷彿能撕裂耳膜的切割聲,從船舷的右側猛地傳來!
緊接著,整艘靈舟發出了不堪重負的悲鳴,劇烈地傾斜、震盪!
我瞳孔驟縮,渾身的汗毛瞬間倒豎!恐懼如冰冷的毒蛇般攫住了我的心臟。這種聲音我太熟悉了!這是當年聽見的故事,在一艘大型商船上,船體被隱藏在海面下的巨大冰山生生切開、防禦法陣徹底崩潰時發出的死亡宣告!
靈舟,破了!
「轟!」
還沒等我站穩身形,伴隨著一聲巨響,我靈室的右側艙壁猶如紙糊般被一股恐怖的巨力瞬間撕裂!
億萬噸冰冷、狂暴的深海水流,如同決堤的洪峰,以排山倒海之勢瘋狂湧入!
「防禦!」我怒吼一聲,將全身的靈力瘋狂注入手中的玄鐵重盾,試圖抵擋這天地之威。
但在大自然那毀滅性的力量面前,人類的力量渺小得可笑。
僅僅一個照面,那股狂暴的水流便摧枯拉朽般撞飛了我的盾牌。我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般被狠狠砸在另一側的牆壁上。巨大的衝擊力讓我喉嚨一甜,噴出一口鮮血。手中的避水珠也在這劇烈的撞擊中脫手而出,不知去向。
冰冷的海水瞬間將我吞沒。
巨大的水壓和混亂的暗流讓我的神識徹底失效,我完全失去了方向感,只能像一個破布娃娃般,被強大的吸力從靈舟的裂口處生生扯了出去,捲入了無邊的黑暗深海之中。
我在狂暴的水流中拼命掙扎,身體不由自主地急速下墜。
就在這令人絕望的黑暗中,我突然看到一道血肉模糊的人影,被水流裹挾著,翻滾到了我的身邊。
是三爺!
他此刻全身衣衫碎裂,渾身上下佈滿了深可見骨的恐怖傷痕,鮮血將周圍的海水染成了一片暗紅。他雙目緊閉,氣息衰弱到了極點,顯然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
我猛地伸出手,一把死死抓住了他的胳膊。
強烈的求生慾望讓三爺猛地睜開了眼睛。我們兩人在冰冷的海水中四目相對。
我想開口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但在這恐怖的深海水壓下,只要我敢張嘴,狂暴的海水瞬間就能將我的內臟壓碎。
就在這時,三爺那雙原本黯淡無光的眼睛裡,突然爆發出了一團極其刺眼的光芒!
不,那不是他眼睛發出的光!那是從我的背後,從這片黑暗深海的底部,傳來的某種奇異亮光!
三爺死死盯著我背後的光芒,臉上露出了一種極其複雜的表情。有釋然,有不甘,還有……一絲決絕。
他突然反手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緊接著,他將僅存的所有真元,全部凝聚在另一隻手掌之上,朝著我的胸口,狠狠地一掌拍了過來!
這一掌,沒有絲毫殺意,只有純粹的推力。
與此同時,一個沾滿鮮血的儲物袋,被他硬生生地塞進了我的手心。
「砰!」
借著這一掌的反作用力,我的身體被猛地向上方、向著那團神秘亮光的方向拋去。而三爺的身體,則在反作用力的推動下,以更快的速度,無力地向著那無底的黑暗深淵加速墜落。
在急速拉開的距離中,我看著他那迅速被黑暗吞沒的破碎身影,耳邊彷彿迴響起了他那句帶著無盡悲涼與渴望的怒吼:
「我要回家……」
我緊緊攥著手裡那個帶血的儲物袋。眼前的亮光越來越盛,一股無法抗拒的龐大吸力從光芒中心爆發,將我整個人捲入了一個巨大的海底漩渦之中。
隨後,無盡的黑暗與劇痛襲來,我徹底失去了意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