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撕心裂肺的痛。
我試著牽動了一下手指,一股猶如被千刀萬剮的劇痛瞬間席捲全身,彷彿每一根骨頭全被粗暴地敲碎,又被人勉強拼湊在一起。這感覺,簡直就像是被人從幾百米的高空一腳踹下,毫無緩衝地砸在堅硬的地表。要不是我這築基期的肉身還算扛揍,加上體內那點『吞天寶血』的底子死死護住心脈,現在的我恐怕連一塊完整的拼圖都湊不齊。我咬著牙,強忍著喉嚨裡泛起的濃烈腥甜,勉強聚起一絲微弱的神識探入儲物袋。幽光一閃,一顆散發著瑩潤光澤的頂級療傷丹藥落入掌心。沒有絲毫猶豫,我將丹藥吞下。清涼的藥力宛如久旱逢甘霖,迅速遊走於四肢百骸,縫補著千瘡百孔的經脈,把那些即將崩潰的血肉重新黏合。
隨著藥性化開,我身上的木本源神性也幫了大忙,反哺著生生不息的生機,將破碎的肉體完整無瑕地的恢復,喘著粗氣,雙臂顫抖著撐起身子,緩緩坐了起來。然而,當我看清眼前的景象時,卻短暫地忘記了身上的疼痛。
一道宛如通天神柱般的巨大水流,正從無盡的高處傾瀉而下,帶著萬鈞之勢,轟然砸入前方一個寬闊無比的水池中。那水流帶動的海水無法估量,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但詭異的是,這水池卻像是個無底的黑洞,任憑海水如何傾灌,竟怎麼也填不滿。難道這水池底下,還連接著其他的出口?
巨大的水花在墜落水面的瞬間被狂暴地撕裂,化作漫天紛飛的細雨,飄散在這個未知的空間裡,打在臉上,帶著一絲鹹腥的冰涼。
我抬起頭,水柱的頂端透著一抹幽微的亮光。這根巨大的水柱就像是一根渾然天成的霓虹光管,將上方透下的光芒不斷折射、漫射,勉強照亮了這片奇異的天地。
我應該是落入水池後被流水帶動來到岸邊,跌坐在沙灘上,下意識地伸手摸了一把身下的細沙。這沙子質地異常細嫩滑潤,但……觸感不對勁。沒有沙礫應有的粗糙與顆粒感,反而帶著一種森冷的堅硬與滑膩。我將手掌湊近眼前,藉著微光定睛一看,瞳孔猛地一縮。
骨頭。這滿灘連綿不絕的乳白色細沙,根本不是沙子,而是無數生靈風化、碎裂後的骨粉!
環顧四周,除了水柱周圍的光暈,遠處皆是一片死寂的烏黑,神識探出去宛如泥牛入海,探不到邊際。這地方透著一股濃郁得化不開的洪荒氣息,古老、蒼涼,感覺像是一個遺世獨立的小世界。這氛圍讓我聯想到了曾經待過的地方——白榕神的小洞天。但兩者給人的感覺截然不同,白榕神那裡處處透著陣法與人工雕琢的「塑造感」,而這裡,卻是一種粗獷、原始、未經任何修飾的自然偉力。
就在我暗自揣測這究竟是何方神聖的道場時,身下原本平靜的骨沙突然傳來一陣細微且規律的震動。
「沙……沙……沙……」
這節奏絕不是水流造成的。我頭皮一麻,顧不得經脈牽扯的隱痛,手腳並用地爬起身,迅速躲到旁邊一塊巨大的灰白色「石頭」後方。
屏住呼吸,我順著震動的方向望去。水柱光線折射的邊緣,一個龐然大物正緩緩走來。
那是一隻螃蟹。一隻會行走的、覆蓋著厚重甲殼素的活物。
但這體積……我差點沒忍住罵出聲來。一棟透天厝大小的螃蟹?!誰信啊!
隨著它的逼近,那龐大的身軀宛如一座移動的戰爭堡壘,直接將水柱折射過來的大半光芒給遮蔽了。厚重的甲殼上佈滿了古老繁複的紋路,每一根步足踩在骨沙上,都壓出一個巨大的深坑。
我臉色蒼白,緊緊貼著身後的石頭。這麼龐大的體型,若是在外面的無定海,絕對是稱霸一方的妖王,甚至是傳說中能翻江倒海的大妖!我秦操到底是招誰惹誰了?沒在海裡粉身碎骨,難道要淪為這隻大螃蟹的開胃點心?我這小身板給它吃都不夠塞牙縫的。
就在我悄悄扣住掌心中的符菉,做好了也要拚死一搏的準備時,我察覺到了一絲異常。
這大傢伙從頭到尾,都沒有散發出任何靈識探查的波動。通常來說,妖獸一旦成長到這種恐怖的體積,早該開啟靈智,眼神中必然帶著妖修特有的狡黠、暴虐或是威壓。但這隻螃蟹的眼睛裡,只有一片混沌的茫然。
它身上那股洪荒氣息濃烈得嗆人,但本質上……它似乎就真的只是一隻「被放大了無數倍的普通螃蟹」。沒有開化腦子,沒有妖力流轉,只有純粹的生物覓食本能。
看著它因為在附近找不到什麼能吃的東西,便慢吞吞地轉身離開,我這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雖然我看不懂這到底是個什麼物種,但我躲在石頭旁,能真切地感覺到它沒什麼腦子。
見那座「堡壘」漸漸遠離,隱入黑暗中,我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下來,整個人脫力般地倚在身後的石頭上。
咦?這石頭的觸感……怎麼這麼滑溜?
我猛地回頭,定睛一看,冷汗瞬間浸透了裡衣。
什麼狗屁石頭!這分明是一隻殘破的、比剛才那隻活螃蟹身上的還要大上幾分的巨大蟹螯!
我嚇了一跳,像觸電般彈開,再次縮在這隻巨大的死物旁邊,一動也不敢亂動。剛才若是這殘骸裡還藏著什麼妖獸殘念,我現在已經被夾成兩截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在這個詭異的空間裡,根本分不出是白天還是晚上。唯一的亮光就是那從高處奔流而下的水柱,透過水流引光,勉強照亮這一小片天地。
空間裡極度寂靜,除了那永不停止、不斷傳出轟然巨響的水流聲之外,再無其他聲響。我仔細觀察過了,這裡沒有飛禽,沒有走獸,甚至連一隻蠅蟲等微小生物都沒有,彷彿一片生命的禁區。
忽然,頭頂那透過水柱傳導下來的亮光,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黯淡下去。
我心頭一緊,猛地抬頭。只見那根通天水柱竟然在快速縮小,水勢銳減。
緊接著,周圍的海水水位突然開始瘋狂下降!這不是普通的退潮,這是一場浩劫般的倒灌!快速退去的潮水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短短幾息之間,水面與水底的落差竟然高達數百尺!
原本潛伏在水池深處的各種魚蝦、螃蟹等水生動物,此刻全都被暴露了出來。
讓我感到不可思議的是,從我現在這個居高臨下的角度看去,這些拼命向低水位游去的生物,居然都跟凡俗酒樓裡盤中飧的大小差不多!一指長的蝦子,巴掌大的螃蟹……而剛才那隻透天厝大小的怪物,難道只是這個空間裡特有的異類?
然而,此刻我已經沒有心思去研究那些魚蝦了。因為隨著海平面的瘋狂降低,隱藏在海底的秘密,終於向我敞開了真容。
震撼。
整個海底空間大得離譜,我甚至懷疑這裡是否有千里平方的大小。而在這片廣袤的泥濘與骨沙之中,密密麻麻地散佈著數不清的沉船!
這是一個沉船的墳場。有的船體早就在歲月的侵蝕下化為齏粉,只留下幾根粗壯的龍骨;有的還勉強維持著框架;而有的,甚至奇蹟般地基本完好,船體上還殘留著古老陣法的微弱反光。
我深吸了一口氣,腳下一踏,喚出飛劍,貼著海底,向最近的一艘保存尚算完好的巨大沉船飛去。
即使財帛動人心,我也不敢有絲毫大意。這水底深處透著古怪,天知道會不會隨便蹦出一隻看似普通的小蝦米,就能爆發出妖王級別的實力把我狂虐一頓。可別被眼前的利益給沖昏了頭腦。
落在長滿海藻的甲板上,我沒有先急著動手翻找,而是警惕地在沉船裡走了一圈。船上的防禦法陣早就在無盡的時間長河中被磨滅殆盡,失去了保護的作用。
我來到一處緊閉的艙門前,並指如劍,輕輕向前一推。
「噗。」
原本看似堅固的靈木艙門,竟如同紙糊一般,瞬間灰飛煙滅,化作一陣塵土。
我屏息走入船艙。入目的景象,讓我倒吸了一口冷氣。
巨大的底艙裡,整整齊齊堆疊著無法計數的巨大木箱,那規格尺寸,簡直跟我在藍星見過的集裝箱一模一樣,堆積如小山一般。
這得是多少東西?!若這些東西都是修真資源,把它們弄出去……我秦操還用得著冒著危險爭天奪地?直接打烊,關起門來從練氣期修練直達元嬰期 ...
但我強壓下心中的貪念。在沒有弄清楚這些東西的來歷之前,妄動就是找死。
我轉身走向類似艦橋的指揮艙。駕駛座上,端坐著一具白骨。白骨身上披著一件看不出原本顏色的法衣,即便歲月流逝,依然沒有腐壞,顯然是不明等級的頂級法寶。而這具骷髏的雙手,正死死地捧著一本材質特殊的皮質手帳。
逝者為大,我整理了一下衣襟,恭恭敬敬地對著骷髏鞠了一躬,這才走上前,輕輕將手帳從指骨中抽出。
翻開有些泛黃的書頁,上面用一種古老的字體寫著幾行字:
「東土 大唐聖國 天武帝二百四十四年,靈渠艦從沙越屯送至西海道。」
我心頭一震。東土大唐?這在修真界的古籍中,可是上古時期曾統治過無盡疆域的龐大凡人與修真者共存的帝國!原來,這些沉沒在這裡的無數船隻,都是當年試圖橫渡無定海峽時遭遇不測的亡魂。
我繼續往後翻,後面是一系列密密麻麻的清單。突然,我的視線停留在其中一筆記錄上:
「天淵各諸侯,上貢武皇,著天宇十七、十八、十九號寶櫃,貢單如下……」
我緩緩抬起頭,看著艙外那堆積如山的巨大「集裝箱」,心臟不爭氣地狂跳起來。
貢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