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界最荒謬的錯覺,就是把對日常瑣碎的恐懼,包裝成了對遠方的熱愛。」- Heibon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在某個總是播放著獨立樂團音樂的咖啡館黑板上會出現的字句,但他第一次對我說這句話時,他正坐在一艘長達五公尺、亮黃色的專業級海象獨木舟裡。
我只是看著他,還有它。
而這艘巨大的獨木舟,正死死地卡在他那間只有不到八坪、位在老公寓六樓且沒有電梯的租屋處客廳正中央。
「你確定這樣好嗎?」我問他。為了走到冰箱前拿一瓶水,我必須像個特技演員一樣,側身貼著牆壁,艱難地擠過獨木舟尖銳的船首。
「我這是在做我想做的事,就是擁抱真正的自由,乘風破浪。」柏宏雙手握著一支昂貴的碳纖維船槳,在乾燥的空氣中用力划動了一下。他前方的電視螢幕上,正無聲播放著連續十小時的4K太平洋海浪影片;客廳冷氣開到了十六度,一台工業電風扇直直吹著他的臉,盡責地模擬著強勁的東北季風。
我們從小活在一個異常精密的防護罩裡。幼稚園教你過馬路要看紅綠燈,國小教你不要跟陌生人講話,長大後社會教你找一份在日光燈下安穩待著的工作,坐在辦公桌前、躲在無塵室裡,最好連窗戶都不要開,以免吹到外面的灰塵,少曬太陽多吹空調。
這是一套為多數人量身打造的「無菌生活指南」。
柏宏原本也是個防護罩裡的優良品種,但他發現,就算每天在辦公桌前安分守己地敲打鍵盤,心裡那種像是被真空包裝機慢慢抽乾空氣的窒息感始終沒有消失;他看著社群媒體上那些辭職去環遊世界、去冰島看極光、去亞馬遜叢林探險的人,內心的匱乏感像壁癌一樣在深夜裡剝落,漸漸露出灰色凹陷的水泥。
於是他買了一艘獨木舟,怎麼看都像是近乎方形的客廳裡,那條對角線,這世界最荒謬的錯覺,就是把對日常瑣碎的恐懼,包裝成了對遠方的熱愛。
他不會游泳,甚至連去室內溫水游泳池都會因為怕嗆水而戴著鼻夾,但他覺得只要坐進這艘船裡,他就不再是那個每天被主管退件的專員,而是個無所畏懼的航海家。
他害怕如果不弄出一艘船來,總有一天,他會變成我們小舅那樣。
舅舅是我們家光譜的另一個極端,他花了整整二十年研究全球洋流、風向變化、甚至能蒙眼打出三十幾種專業的求生繩結。他的床頭櫃上更擺滿《極端氣候求生手冊》和《海洋生物毒性圖鑑》,每次家族聚餐,他都能把你拉到一旁,精準地分析如果不幸落水,該如何利用褲子製作浮力袋。
可是,他從來沒有去過海邊,而小舅最自豪的事情是浴室裡有個大大的浴缸,裡面永遠蓄滿調配過精準鹽度比例的食鹽水。
小舅花了半輩子學習如何在狂風巨浪中活下來,最後卻因為太害怕真實世界裡那些無法預測的水母、暗礁和突如其來的抽筋,選擇把自己關在浴室裡,他苦苦守候著那個平靜無波的浴缸,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勇氣在磁磚的霉斑中慢慢萎縮。
柏宏看著小舅,嚇壞了。他不想變成那個坐在浴缸裡紙上談兵的懦夫,於是選擇了另一條路:用他微薄的薪水,分期付款買了一個巨大的塑膠殼,假裝自己具備了隨時可以出海的條件。
他以為自己跳脫出無菌的防護罩,然而實際上,他只是幫自己造了一個更大、更鮮豔的棺材。他把「買一艘船」當成了想做的事,卻沒有去釐清自己根本沒有將這艘長達五公尺的龐然大物搬下六樓的體力,也沒有面對真實海浪的膽識。
承認自己「沒條件」並不是什麼丟臉的事,但在這個講究濾鏡、人人都在展示某種理想生活型態的年代,我們總是太害怕被發現自己其實哪裡也去不了。
於是我們打腫臉,硬生生地用一個與現實格格不入的巨大物件,在狹小的房間裡撐起一個關於遠方的幻覺。
幾個月後的一個深夜,老公寓老舊的管線終於承受不住壓力,爆裂了。
柏宏在睡夢中被滴水聲驚醒時,客廳的積水已經淹到了腳踝。獨木舟靜靜地停在客廳中央,那一點點可憐的積水,甚至不足以讓這艘偉大的船隻浮起一公分。
他打電話給我,背景音是水管破裂的嘶嘶聲,水還在流著。
「『情況允許時,就做想做的事;資源有限時,就做能做的事。』」我對著電話那頭,用他最愛的那句話回敬他,順便聽著他光著腳涉水而過的劈啪聲。「你現在釐清自己能做的事是什麼了嗎?」
電話那頭傳來塑膠水桶碰撞地磚的沉悶聲響,然後是柏宏長長的嘆息。
「大概是……先拿抹布把沙發底下的水吸乾吧。」他說。
雖然有些滑稽,但至少在這一刻,在腳丫子泡在混濁自來水裡的這一個瞬間,他終於從那艘乾涸的黃色獨木舟裡跨了出來,客觀地認清了自己當下唯一的條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