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金融詐欺的世界裡,有一種極致的割韭菜手法,叫做「發行空氣幣」。
騙子們會發明一套聽起來極度前衛、充滿革命性的技術白皮書,創造出諸如「去中心化金融」、「跨鏈聚合」、「非同質化流動性」等炫目的新詞彙。
當投資人被這些龐大的名詞砸得暈頭轉向,深怕自己跟不上時代而掏出真金白銀時,騙局就完成了。因為這些詞彙背後,根本沒有任何實體資產支撐。
令人背脊發涼的是,這套發行空氣幣的邏輯,正在台灣教育界完美複製。而我們發行的貨幣,叫做「素養新名詞」。
▍ 語言的通貨膨脹與「空氣幣」課綱
不知從何時開始,我們已經無法在教育現場用正常的中文討論教學了。
在研習會、教案審查與公開觀課中,
如果你只說「這堂課我要教學生解牛頓第二運動定律」,那是會被退件的。
你必須把這句話包裝成:「本課程旨在透過『真實情境』的『跨域整合』,引導學生進行『非線性探究』,以培養其『高層次思考』與『解決問題的素養』。」
這就是教育界的通貨膨脹。當探究、實作、跨域、建模這些詞彙被無限制地印製與濫用,它們就如同辛巴威幣一樣,面額大得嚇人,實質購買力卻無限趨近於零。我們在一份又一份的公文與計畫書裡,交易著這些毫無價值的空氣幣,所有人都顯得極度忙碌,但教學現場的真實知識產值,卻在不斷萎縮。
▍ 教室裡的熱力學第二定律
如果我們把教育現場視為一個熱力學系統,目前的亂象其實是一個必然的物理結果。
熱力學第二定律告訴我們:在一個孤立系統中,若沒有外力的介入,系統的總熵(混亂程度)必然會不斷增加。要讓一個系統的亂度降低,建立出有序的結構(例如讓學生真正具備嚴謹的科學思維),系統就必須從外界輸入「功」。
在教育的語境裡,這個「功」指的是什麼?
是「清晰的行為定義」與「可操作的評分規準」。
但我們的高層是怎麼做的?他們不斷往系統裡丟入素養、跨域這些複雜的新變數,大幅增加了系統的亂度,卻拒絕輸入任何實質的功——因為制定出精確、防呆且不具爭議的評量標準,太花成本,且容易被檢討。
結果就是,官方文件上的教案看起來井然有序(局部熵減),但那是因為所有的混亂都被轉嫁到了第一線教師的辦公室與學生的腦海裡。老師們耗費大量能量去寫那些言不及義的反思報告,這些能量最終都轉化為無用的廢熱,讓整個教育系統陷入焦慮與疲勞的熱寂。
▍ 研習會:一場拒絕面對現實的傳銷大會
去參加那些推廣新興教學法的研習,就像是走進了傳銷大會。
台上的講師口沫橫飛地描繪著跨領域的美好願景,宣稱只要打破學科界線,學生的創意就會如核融合般爆發。但如果你舉手問一個最殘酷、也最核心的實務問題:「請問『創意』與『跨域整合能力』,在期中考卷上具體對應的給分標準是什麼?」
台上的空氣通常會凝結三秒,然後講師會用另一套更模糊的名詞來回答你:「老師,我們不能用傳統的量尺來限制學生的潛能,這需要您運用專業的『質性觀察』。」
在法律上,一份合約如果沒有寫明違約罰則與驗收標準,這份合約就只是一張廢紙。同理,如果一個教學目標無法被明確定義、無法被客觀評量,它就不配稱為教育指標,它只是宗教口號。
▍ 結語:停止無效做功,直視物理的殘酷
大自然從不說謊,物理定律更不懂得什麼叫政治正確。
當我們試圖用華麗的詞彙去掩蓋評量系統的空洞時,我們其實是在對抗熱力學定律。我們以為用素養包裝一下,枯燥的力學與電磁學就會變得平易近人;我們以為喊幾句探究,學生就能無痛跨越從具體到抽象的認知鴻溝。
但殘酷的現實是,科學的門檻一直都在那裡,冷冽且堅硬。學習真正的科學,本來就需要經歷痛苦的計算、反覆的試錯,以及對抗直覺的折磨。
停止這場名詞的軍備競賽吧。
與其在教案上堆疊那些連我們自己都不相信的跨域神話,不如承認:
把 F=ma 扎扎實實地講清楚,
讓學生在面對未知題目時能冷靜地畫出受力分析圖,就是我們能為這個熵增的世界,留下最珍貴的低熵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