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聖賢書與半塊地瓜
終南山的冬夜,風像刀子一樣,試圖刮開這座破舊草屋的土牆。
鍾馗坐在搖晃的長凳上,面前是一盞快要乾涸的油燈。他身上裹著一件見了光的棉袍,棉絮已經板結成了塊,但他依然坐得筆直,手中握著一本翻得發了毛的《論語》。
「……子曰:『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
他念得大聲,像是要把寒氣從胸腔裡震出去。念完,他低下頭,看著蜷縮在自己腳邊那一團晶瑩的、不安地抖動著的小東西。
「我說妳這小傢伙,聽得懂嗎?」鍾馗放下書,揉了揉凍僵的手指,把它從腳邊抱了起來,「這叫顏回之樂。雖然我們現在只有半塊冷地瓜,但心裡要有浩然正氣,知道嗎?」
青鸞掀開眼皮,那雙琥珀色的狐眼中閃過一絲淡淡的鄙視。牠心裡想的是:這凡人真是讀書讀傻了。浩然正氣能把這漏風的房頂補好嗎?還有,那地瓜明明是你下午挖出來的,上面還有泥巴。
「妳那是什麼眼神?」鍾馗像是讀懂了牠的嫌棄,瞪大了眼,「嫌泥巴多?我這可是幫妳去火的。妳那條腿被鐵夾子傷了骨頭,這幾天不能亂動,否則長歪了,以後妳在山裡跑起來就像個喝醉的道士,多丟狐狸臉?」
說著,他小心翼翼地拆開青鸞後腿上的布條。那是他唯一的內衫剪下來的。
傷口已經結痂,但周圍還有些紅腫。鍾馗從懷裡掏出一塊被帕子包得嚴嚴實實的青草藥膏——那是他下午在雪地裡刨了半天才湊齊的。
「忍著點,這藥有點涼。」
當冰冷的藥膏觸碰到傷口的瞬間,青鸞下意識地縮了一下,發出一聲細碎的嗚咽。
「喔喔,乖,不痛。」鍾馗竟然像哄小孩一樣,一邊塗藥,一邊對著傷口輕輕吹氣,「想當年,我阿娘也是這麼哄我的。妳看,妳一隻五百年的靈狐(他其實並不知道她的修為,只是隨口胡謅),居然還要我這百無一用的書生來哄,傳出去妳還怎麼混?」
青鸞愣住了。那股帶著溫熱的氣流噴在牠的皮毛上,癢癢的,卻奇蹟般地壓制了那股鑽心的刺痛。牠看著鍾馗,看著他那張因為寒冷而凍得通紅、卻眼神清澈的臉。
這凡人,明明自己都在發抖,卻把僅有的木柴全燒在牠旁邊。
「好了,包紮完畢。」鍾馗滿意地拍拍手,將剩下的半塊地瓜剝了皮,遞到牠嘴邊,「吃吧。吃飽了就睡,明天要是雪停了,我再帶妳去曬曬太陽。聖人說過,萬物皆有靈,妳既然進了我的門,就是我鍾某人的房客了。」
青鸞張開小嘴,咬了一口那乾巴巴的地瓜。
這地瓜一點都不甜,甚至還有點沙,但青鸞卻覺得,這比她在深山裡吃過的任何千年靈藥都要暖胃。
第二章:雪地裡的「辯經」
接下來的半個月,雪一直沒停,鍾馗的嘴也沒停過。
他一邊抄寫著要拿去鎮上換錢的經書,一邊把青鸞當成了唯一的聽眾。
「青兒(這是他隨便起的名),妳說這天底下的功名,到底是為了什麼?是為了那御街跨馬的風光,還是為了讓像妳這樣的小傢伙,不再被獵人的鐵夾子傷到?」
青鸞趴在軟墊上,無聊地搖著尾巴。
「妳別只會搖尾巴,妳得思考。」鍾馗一臉嚴肅地放下筆,「古人云,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我現在連個房頂都修不好,可見『修身』還不夠。妳看妳,修煉了這麼久,還能被捕獸夾夾住,妳這『修身』肯定也偷懶了。」
青鸞氣得想跳起來抓他的臉。那是因為我遇到了千年一遇的雷劫!雷劫懂不懂!你這凡夫俗子!
但她只是輕輕「嚶」了一聲。
「嗯,妳也覺得我說得有理對吧?」鍾馗樂了,伸手揉了揉牠那柔軟的狐耳,「我就知道妳是有佛性的。等我有錢了,買最上等的松煙墨,幫妳畫一幅像。就畫妳在雪地裡發呆的樣子,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靈狐聽經圖》。」
青鸞看著他在燈光下的剪影。他的筆觸很穩,心也很定。
在那段被暴風雪隔絕的日子裡,青鸞發現自己竟然不再焦急於恢復法力。她開始習慣在清晨聽他朗朗的讀書聲醒來,習慣在他抱怨地瓜太小時,伸出爪子拍拍他的手背。
沒有山盟海誓,只有在這冰天雪地裡,兩個孤獨的靈魂,靠著半塊地瓜和一些廢話,互相取暖。
第三章:一擔柴火,半吊錢
半個月後的清晨,雪終於停了。陽光照在雪地上,刺眼得讓人想流淚。
「青兒,看,老天爺總算給開眼了。」
鍾馗穿著那件短了半截、袖口露出板結棉花的舊袍子,正費力地把積壓在門口的雪鏟開。他回過頭,看著蹲在門檻上、後腿纏著乾淨布條的小狐狸,嘿嘿一笑:「今天咱們得進城一趟。我的墨用乾了,再不換點糧食回來,咱倆就得真的去『飯疏食飲水』了。」
青鸞跳下門檻,試探著踩了踩雪,後腿雖然還有些僵硬,但已能使上力。牠甩了甩尾巴,琥珀色的眼睛看著鍾馗那一擔凍得發硬的柴火。
這凡人,為了這擔柴,昨晚劈到了半夜。
「來,進去。」鍾馗拍了拍胸前的衣襟。
青鸞熟練地往他懷裡一鑽。鍾馗的身子很瘦,骨頭甚至有點硌人,但那股淡淡的松墨香和皂角味,卻讓青鸞感到莫名的安心。他用外袍裹住牠,只露出一個毛茸茸的小腦袋。
「別亂動,外面風大,凍壞了鼻子,以後妳找不著好吃的雞腿可別哭。」
第四章:長安城的「不合時宜」
長安城,即便是在雪後,依舊熱鬧得像開了鍋。
鍾馗挑著柴,走在繁華的朱雀大街上。兩旁的店鋪張燈結彩,賣胡餅的熱氣騰騰,賣絹帛的琳瑯滿目。
「看啊,青兒,這就是長安。」鍾馗一邊走,一邊低頭對懷裡的狐狸碎念,「聖人說『居大者,則必得其位』。妳看這城,多氣派。可我總覺得,這地磚太硬,踩著不如咱們山裡的泥土舒服。」
青鸞躲在他懷裡,看著那些穿著錦衣綢緞的人們。他們看鍾馗的眼神,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輕蔑——一個落魄的書生,挑著幾捆柴,這在長安城是最底層的風景。
「柴火,賣柴火嘞!上好的乾柴,火旺灰少!」
鍾馗在西市的街角站定,扯開嗓門喊著。他的聲音很亮,帶著一種讀書人的清朗,但在這喧囂的集市裡,卻顯得有些突兀。
「喂,書生,這擔柴多少錢?」一個滿臉橫肉的家丁走過來,踢了踢木柴。
「半吊錢。」鍾馗站得筆直,不卑不亢。
「半吊?妳搶錢啊!」家丁冷笑,「這雪剛停,濕氣重,誰知道妳這柴發不發煙?兩百文,不賣拉倒。」
「這位大哥。」鍾馗皺起眉,認真地講起道理來,「這是我昨晚挑燈劈開的,在灶邊烘乾了一整夜。君子不欺暗室,我說火旺,它就一定火旺。半吊錢,少一文都不賣。」
家丁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對著身邊的人大喊:「嘿!你們看這窮酸,賣柴還要講君子之道!妳那君子能當飯吃嗎?」
周圍響起一陣哄笑。
青鸞在鍾馗懷裡感覺到了他身體的僵硬。牠憤怒地露出尖牙,喉嚨裡發出低沉的警告聲。這群凡人,竟敢嘲笑他。
鍾馗的手輕輕按在青鸞的頭上,安撫地摸了摸。
「不賣就不賣。」鍾馗淡淡地說,重新挑起擔子,「天下之大,總有識貨的人。走吧,青兒,咱們換個地方。」
第五章:偶遇、國師的影子與那抹不祥的紫
就在鍾馗準備轉身時,一輛裝飾奢華、掛著金鈴的馬車緩緩駛過。
風吹起簾幔,露出一張塗滿粉、陰鷙如蛇的面孔。
那是國師。
他在那一瞬間,捕捉到了鍾馗懷中那抹極其純粹、甚至帶著仙氣的靈壓。
「停。」國師的聲音低沉,帶著一股讓人不舒服的黏膩感。
鍾馗停住腳步,他感覺到懷裡的青鸞突然劇烈地顫抖起來,那是刻在靈魂深處對「惡」的恐懼。
「年輕人,你懷裡那東西,很有趣。」國師推開車門,手中的白玉如意指著鍾馗的胸口,「開個價吧。這擔柴,還有你懷裡那畜生,本座都要了。」
鍾馗看著國師,他雖然不認識對方,但那股撲面而來的邪氣讓他本能地厭惡。他把懷裡的青鸞抱得更緊了一些,眼神冷冽得像山頂的殘雪。
「抱歉,這位大人。」鍾馗一字一頓地說,「這擔柴,半吊錢。但我懷裡的這位『房客』……」
他低頭看了看青鸞,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她是無價之寶,不賣。」
第六章:半吊錢的浪漫
鍾馗最終沒把柴賣給國師。他挑著擔子,在西市的一處字畫攤旁,遇到了一位識貨的老翰林,以六百文錢成交——比他預想的還多了一百文。
「青兒,看,這就是聖人說的『德不孤,必有鄰』。」鍾馗顛了顛懷裡沈甸甸的錢袋,笑得眼角都起了細紋,「走,帶妳去買點好東西。」
他來到一個賣糖葫蘆的攤位前。那紅豔豔的山楂裹著晶瑩剔透的糖衣,在冬日的陽光下閃著誘人的光。
「老闆,來一串最紅的。」
鍾馗遞出三文錢,接過糖葫蘆,卻沒有自己吃,而是趁人不注意,偷偷塞進了懷裡。
「唔……」青鸞看著遞到嘴邊的糖球,愣住了。牠是五百年的靈狐,餐風飲露,何曾吃過這種凡間的零嘴?
「快咬一口,這叫『紅塵味』。」鍾馗壓低聲音,像是在分享什麼了不得的秘密,「酸酸甜甜的,就像我第一次看到妳被夾子夾住的樣子,酸心得很;但現在看妳能跑能跳,心裡就甜了。」
青鸞小口一咬,外皮的脆糖在舌尖炸開,隨後是山楂清爽的酸。牠瞇起眼,琥珀色的眸子彎成了月牙。
這書生,雖然嘴碎,但這糖葫蘆……確實不賴。
第七章:狐狸的報恩(搞砸篇)
回到終南山後的幾天,鍾馗接了一份差事——幫鎮上的大戶人家抄寫《心經》一百遍。這對家徒四壁的他來說,是足以撐過冬末的一筆大收入。
「青兒,我得趕工,今晚可能沒時間給妳講《左傳》了。」鍾馗挑亮油燈,揉了揉痠痛的腕關節,在那疊廉價的黃麻紙上奮筆疾書。
深夜,鍾馗支撐不住,趴在桌上沈沈睡去。
青鸞坐在一旁,看著他眼底的青色,心裡泛起一陣漣漪。牠體內的傷勢已經恢復了兩三成,想著:不就是抄書嗎?我用法力幫你,保準明天你醒來,這一百份經書就整整齊齊擺在那兒。
青鸞跳上書桌,雙眼閃過一抹青芒。牠伸出爪子,試圖引導墨汁自動在紙上顯形。
然而,青鸞忘了,牠修煉的是「野狐禪」,帶的是山林的狂氣,而鍾馗抄寫的是需要心靜如水的佛經。
法力一觸碰到紙張,墨水竟像是活過來的小鬼,開始在紙上跳舞、扭動。原本嚴謹的楷書,瞬間變成了龍飛鳳舞的「狂草」,有的墨漬甚至幻化成了一朵朵梅花,還帶著一股淡淡的狐騷味(那是牠沒收斂好的法力餘韻)。
第八章:墨跡與笑聲
隔天清晨,一聲慘叫響徹草屋。
「——這、這是什麼?!」
鍾馗看著桌上那疊「風格前衛」的經書,整個人都傻了。
「青兒,妳看這……這紙上的字,怎麼像是被一群醉酒的小狐狸踩過一樣?」鍾馗拎起一張紙,哭笑不得,「還有這股味道……妳昨晚是不是把我的硯台當成洗腳盆了?」
青鸞心虛地把頭埋進尾巴裡,不敢看他。糟了,法力跟經文相衝,弄巧成拙了。
鍾馗看著那一地的狼藉,又看了看縮成一團的小狐狸,原本想生氣,最後卻只是長嘆一聲,無奈地笑出聲來。
「罷了,罷了。聖人云:『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妳這也是想幫我吧?」他走過去,隔著毛茸茸的皮毛拍了拍牠,「雖然這經書是不能用了,但這上面的墨梅……畫得倒真有幾分靈氣。拿去賣給那些愛附庸風雅的浪蕩子,說不定比經書還值錢。」
他蹲下身,與青鸞對視,眼神溫柔得能融化積雪。
「青兒,只要妳在我身邊,抄壞一百遍也沒關係。大不了,我再寫一百遍就是了。」
第九章:不速之客的叩門聲
終南山的初春,雪水開始消融,泥土帶著一股腥甜的濕氣。
「咳、咳……請問,屋裡有人嗎?」
深夜,一聲虛弱的呼喚打破了山林的寂靜。鍾馗剛吹熄油燈準備歇息,懷裡的青鸞卻猛地豎起了耳朵,喉嚨裡發出一陣細碎、低沈的威脅聲,渾身的皮毛像炸開的蒲公英。
「青兒,別鬧,可能是迷路的樵夫。」鍾馗拍了拍牠,披上那件破舊的棉袍,拉開了木門。
門外站著一個穿著深紫色長衫的男子,臉色蒼白得像紙,嘴角掛著血跡,右手死死捂著胸口。他的眼神閃爍,在那種虛弱的偽裝下,藏著一種毒蛇般的審視。
「小生……在山中遇虎,驚慌失措跌落山谷,不知能否借宿一晚?」
鍾馗看著他,那股與生俱來的、讀書人的正直讓他無法見死不救。但他沒注意到,青鸞已經退到了屋角的陰影裡,雙眼青芒暴漲。
「快請進。」鍾馗側身讓開,伸手去扶那名紫衣人,「這深山老林,虎豹確實兇猛。寒舍簡陋,只有地瓜與熱水,兄台莫要嫌棄。」
第十章:試探、碎念與狐狸的殺機
紫衣人進了屋,眼神迅速在窄小的草屋內掃視,最後落在了桌上那疊還殘留著淡淡狐氣的「墨梅圖」上。
「鍾兄,這畫……筆觸奇特,靈氣逼人啊。」紫衣人試探地開口,手心隱約泛起一抹紫色的幽光。
「那是家裡的『房客』調皮弄壞的。」鍾馗渾然不覺,轉身去灶邊倒熱水,嘴巴又開始閒不住地碎念,「我說這位兄台,妳看妳這身料子,少說也要幾兩銀子,沒事跑這深山做什麼?聖人云:『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妳這不僅是立於危牆,簡直是往老虎嘴裡送啊……」
紫衣人眼角抽動了一下,他顯然沒想到這書生是個話癆。他緩緩站起身,走向躲在暗處的青鸞,右手化作利爪,聲音變得陰冷:「鍾兄,你這房客,似乎不太歡迎我啊?」
就在紫衣人的爪子即將觸碰到青鸞的瞬間,鍾馗端著熱水轉過身。
「——對了!我差點忘了,我這兒還有點陳年的跌打藥!」
鍾馗一個大步跨過來,剛好擋在了紫衣人與青鸞之間。他那雙清澈得近乎愚蠢的眼睛直視著紫衣人,把冒著熱氣的粗瓷碗塞進對方手裡。
「燙!快喝,暖暖心。妳說妳,受了傷還站著做什麼?坐下,我幫妳看看傷口。雖然我考場失利,但醫術……咳,略懂一點。」
紫衣人手中的紫色幽光,在接觸到鍾馗那股至純至誠的「讀書人正氣」時,竟像是遇到了烈日的冰霜,硬生生地縮了回去。
第十一章:「正氣」壓制
那一晚,氣氛極其詭異。
紫衣人幾次想動手,卻都被鍾馗那排山倒海般的碎念給打斷了。 鍾馗從《論語》講到《孟子》,從「仁義禮智」講到「隔壁村的母豬下崽」。他一邊幫紫衣人包紮(其實對方根本沒受傷,只是幻術),一邊嘮嘮叨叨地叮囑對方以後出門要帶乾糧、要看黃曆。
青鸞躲在角落,看著這一幕,心裡的緊張竟然慢慢變成了……同情。 這刺客,怕是快要被鍾馗給念瘋了吧。
果然,天剛濛濛亮,紫衣人就臉色發青、跌跌撞撞地衝出了草屋。
「——夠了!別念了!我走!我現在就走!」
「哎!兄台!妳這傷還沒好透啊!聖人云:『欲速則不達』,妳跑這麼快會裂開的!」鍾馗追到門口,手裡還拿著一卷擦藥用的舊布條,一臉遺憾,「真是個急性子。青兒,妳說他是不是嫌我的藥太苦?」
青鸞跳上他的肩頭,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臉頰。 不,他只是覺得你的命太硬,硬得像茅坑裡的石頭。
第十二章:化形、缺憾與那條藏不住的尾巴
終南山的春意徹底開了。漫山遍野的杜鵑花紅得像火,而鍾馗也收到了一份正式的薦書——他被推薦參加京城的省試。
「青兒,看,咱們要去長安了。」鍾馗興奮地揮舞著那張黃色的薦紙,眉飛色舞地碎念,「聽說長安的桃花比咱們這兒開得更早,到時候我領妳去曲江池畔,買最貴的胭脂……喔不,妳不用胭脂,妳天生麗質。」
青鸞趴在花叢中,心中卻起了一層波瀾。她的傷勢已恢復了五成,雖然內丹依然龜裂,但已勉強能支撐化形。
那天午後,鍾馗去溪邊取水。青鸞站在草屋中央,深吸一口氣,周身青芒如螢火般升起。光影散去,屋內出現了一個約莫十六七歲的少女,穿著淡青色的交領長裙,臉色清麗得不帶一絲人間煙火。
只是……
「哎呀,這東西怎麼收不回去?」少女——青兒皺著眉,反手抓著身後那條毛茸茸、蓬鬆且不安分搖晃的青色大尾巴。
那是法力殘缺的證明。她能幻化出人形,卻無法徹底隱藏狐妖的特徵。
「青兒,我回來……」鍾馗推門而入,手中的水桶「砰」地一聲落地。
他呆住了。他看著眼前這個清冷如仙、卻帶著條大尾巴的少女,又看了看她那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琥珀色眼眸。
「……妳、妳是……」鍾馗結結巴巴,半晌後,他突然一個箭步衝上前,竟然是先抓住了那條大尾巴,「妳是我的青兒?這毛色……這手感……真的是妳!」
青兒羞紅了臉,卻口不能言,只能氣急敗壞地拍掉他的手。
「原來妳真是狐仙。」鍾馗瞪大了眼,隨即又開始了排山倒海的碎念,「我說呢!怪不得妳不愛吃青菜愛吃雞腿,怪不得妳上次抄經抄成那副鬼樣子!哎呀,妳這尾巴漏在外面可不行,京城那些官員最愛獵奇,萬一被他們抓去當成屏風怎麼辦?」
他一邊說,一邊手忙腳亂地從衣櫃裡翻出一件大大的披風,嚴嚴實實地罩在青兒身上。
「從今天起,妳就是我的啞巴表妹。聽著,進了京,無論誰問妳,妳都只管點頭搖頭,剩下的……」鍾馗握住她的肩膀,眼神從未有過的堅定,「剩下的,由我來說。」
第十三章:長安道上的「鬼吹燈」
進京的路,並不太平。
國師為了試探鍾馗的底細,在必經之路的「荒郊破廟」設下了連環局。
深夜,暴雨傾盆。鍾馗帶著披著斗篷、縮在角落的青兒,在破廟中生火取暖。廟中還有幾名自稱是趕考的書生,以及一名神色妖豔的賣花女。
「鍾兄,這漫漫長夜,不如咱們玩個遊戲。」一名書生笑得詭異,指著廟中央一盞忽明忽暗的油燈,「這燈叫『定魂燈』,若誰心裡有鬼,燈火便會變綠。」
話音剛落,燈火瞬間化作陰慘慘的碧色。賣花女發出銀鈴般的笑聲,手指化作青黑色的利爪,直撲角落的青兒。
「妖孽!妳這狐狸皮,國師大人等很久了!」
青兒剛要起身鬥法,一個青衫身影卻先一步橫在了她面前。
「——胡說八道!」
鍾馗一拍桌子,竟然震得那賣花女愣在了原地。他手裡沒劍,卻拿著那卷發毛的《孟子》,義正辭嚴地大吼:
「聖人云:『子不語怪力亂神』!你們這群讀書人,不好好研讀聖賢書,半夜玩什麼噴火變色的把戲?還有這這位姑娘,這大半夜的賣什麼花?這叫擾亂社會治安!妳這爪子上的指甲多久沒剪了?不衛生!聖人又云:『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妳看妳這指甲塗得烏青,那是中毒的徵兆啊!」
鍾馗像是開了機的機關槍,從衛生習慣講到倫理道德,從考場舞弊講到社會秩序。他那股積攢了二十年的、純粹到近乎迂腐的「文人正氣」,在這一刻化作了實體般的壓力。
那些幻化出來的妖魅,在這種毫無雜質的正氣衝擊下,竟然感到靈魂一陣刺痛,幻影開始崩潰。
「妳、妳這瘋子!別念了!」賣花女捂著耳朵尖叫,身體化作一團紫煙遁逃。
「哎!別走啊!我還沒講到『仁義』的實踐呢!」鍾馗追到廟門口,對著雨幕遺憾地長嘆,「青兒,妳看,現在的年輕人,真是一點求知慾都沒有。」
青兒坐在火堆旁,看著他那張被火光映照得正氣凜然、卻又有些呆萌的臉,忍不住露出了一個淺淺的笑容。
這就是鍾馗:他不知道自己有神力,他以為他只是在「講道理」。
第十四章:長安租房記與「防漏尾」工程
長安城的小吏與房東,可不管你是不是「麒麟才子」。
鍾馗帶著披著厚重斗篷、低頭不語的青兒,在長安的小巷中穿梭了整整兩天,才在西市偏僻的角落租到了一間帶著兩棵老槐樹的小院子。
「青兒,雖然這兒牆皮脫落了點,地磚也裂了,但勝在清靜。」鍾馗放下書篋,一邊拍著身上的灰塵,一邊又開始了碎念,「聖人云:『陋室銘』,妳看,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雖然咱們現在只有狐狸一隻,但格調是不能丟的。」
青兒進了屋,第一件事就是迫不及待地解開斗篷,那條憋了一整天的青色大尾巴「砰」地一聲彈了出來,憤怒地在空氣中抽打著,差點把桌上的缺口碗給掃下去。
「哎喲!小聲點!」鍾馗趕緊關上門,神情緊張地蹲在尾巴旁邊,「我說青兒,妳這尾巴的個性也太強了,長安城的巡夜官可不是破廟裡那些小妖,要是被看見了,咱們就得去大理寺的大牢裡講道理了。」
他盯著那條蓬鬆、柔軟且帶著淡淡青光的尾巴,撓了撓頭,突然像想到了什麼,從書篋底層掏出了針線盒。
「來,過來,我幫妳改一改這披風。」
接下來的一個晚上,大唐的新科狀元熱門人選,沒有去參加任何詩會酒局,而是挑燈夜戰,在幫一隻狐狸「改衣服」。
「我在這披風後腰的位置加個夾層,再用竹片做個撐子,妳把尾巴繞在腰上,用這帶子一束……嘿!妳看!」鍾馗得意地展示他的作品——那是一件後背隆起一個奇怪弧度、看起來像背了個小龜殼的斗篷,「這樣別人頂多覺得妳這表妹背有點駝,絕對想不到裡面藏著五百年的修為。」
青兒看著那件針腳歪歪斜斜、卻充滿了凡人溫度的「特製防漏尾裝」,眼神漸漸軟了下來。她看著鍾馗因為拿針不穩而被扎得滿是血點的手指,第一次產生了一種想把內丹吐出來給他治傷的衝動。
第十五章:酒館裡的「單片眼鏡」老闆
在省試前夕,鍾馗帶著青兒去了一家名為「無名」的小酒館。那酒館開在陰暗的深巷,門口掛著一盞半死不活的白燈籠。
酒館的老闆是個穿著考究、卻總顯得與這鬧市格格不入的男子。他戴著一副在這個年代極其罕見的「單片眼鏡」,手中搖晃著一杯深紅色的液體。
那是萬伯——當時他還不是雜貨店的副手,而是地府派駐人間的「觀察員」。
「一壺濁酒,兩碗素麵。」鍾馗拍下一枚銅錢,習慣性地開口,「老闆,妳這酒館位置偏了點,聖人云:『酒香不怕巷子深』,但妳這燈籠掛得像辦白事,對生意可不好……」
萬伯透過單片眼鏡,先是看了看鍾馗身上那股幾乎要溢出來的正氣,隨後視線停留在那件「後背隆起」的披風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狀元郎,這人間的酒,喝一杯少一杯。」萬伯聲音磁性而冰冷,他親自端著酒走過來,在鍾馗耳邊低語,「妳身後那位『表妹』,尾巴藏得挺辛苦吧?」
鍾馗全身一僵,下意識地護住青兒,眼神瞬間變得銳利。
「老闆說笑了。」
「別緊張。」萬伯優雅地坐下,指了指牆角那柄被布包著的斷劍,「我只是想提醒妳,『美貌』與『才華』在長安是資產,但在國師眼裡,是祭品。尤其是妳這身傲骨,若是被折斷了,滋味肯定很好。」
「我的骨頭硬,折不斷。」鍾馗冷冷地回道。
「是嗎?」萬伯看著青兒,語氣中帶了一絲難得的憐憫,「那如果是為了她呢?妳這骨頭,還硬得起來嗎?」
那一晚,鍾馗第一次沈默了。他看著身邊埋頭喝湯、渾然不知大禍將至的青兒,握著酒杯的手微微發顫。
第十六章:國師的請柬
翌日,狀元府(雖然還只是租來的小院)收到了一份通紅的請柬。
上面只有八個字:「麒麟才子,御宴一聚。」
落款處,印著一個扭曲的紫色符文——那是國師府的標誌。
「青兒,聽我說。」鍾馗看著請柬,深吸一口氣,臉上重新掛起了那副囉唆的笑容,只是笑容深處藏著決絕,「明天妳待在家裡,鎖好門。無論聽到什麼聲音,都不要出來。」
青兒抓住他的袖子,指了指那張請柬,拼命搖頭。她那雙琥珀色的眼眸裡,映照出鍾馗那張清朗、俊美、卻即將迎來宿命之劫的臉龐。
第十七章:最後的長安夜
國師府的御宴就在明日,而整座長安城似乎都感覺到了那種膠著的紫氣,連窗外的老槐樹都停止了搖曳。
鍾馗坐在燈下,面前沒有聖賢書,而是一張大紅色的宣紙。
「青兒,過來。」
青兒解開了那件沈重的「防漏尾披風」,青色的長尾巴懨懨地拖在地上。她走到鍾馗身邊,看見他正執筆,在紅紙上端端正正地寫下兩個名字。
「聖人云:『名不正則言不順』。」鍾馗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柔,「這幾年,我對妳碎碎念了這麼多大道理,卻漏了一句最要緊的。」
他放下筆,從懷裡掏出一枚小小的、用紅繩繫著的銅錢。那是他救下她那天,身上剩下的最後一枚。
「如果明天……我說如果,國師那老狐狸真的翻臉,妳就往西邊跑,萬伯那酒館能護妳一時。」鍾馗轉過頭,看著青兒那雙清澈得讓人心碎的眼睛,「這張紙,妳收好。雖然沒有官印,但這是我鍾馗親筆寫的『婚書』。妳要是願意,以後妳就是我鍾家的……『房客』一輩子。」
青兒的眼眶紅了,她伸出顫抖的手,想要觸碰鍾馗那張清朗俊美的臉。她知道國師要的是什麼,她更知道鍾馗那根硬骨頭,絕對不會把她交出去。
「傻瓜,別哭。」鍾馗輕輕抓著她的尾巴尖,像往常一樣揉了揉,「妳這尾巴要是沾了眼淚,毛就不順了,那樣進不了天界的,知道嗎?」
第十八章:御宴、現形與鍾馗的狂氣
翌日,國師府。
金碧輝煌的宴會廳裡,百官雲集。國師坐在高位,眼神陰鷙如蛇,盯著席間那位即便穿著官服也遮不住一身清氣的鍾馗。
「狀元郎,這杯『雄黃照影露』,是聖上賜下的。」國師揮了揮手,一名紫衣使者端著酒杯,走向了坐在鍾馗身後的青兒,「令妹既然不善飲酒,這杯果露最是滋補,請吧。」
鍾馗看著那杯散發著刺鼻異香的酒,心跳如擂鼓。他知道,只要青兒喝下一口,那件精心偽裝的披風就會被妖氣撐破,到時候,這大殿就是她的斷頭台。
「慢著。」
鍾馗突然站起身,那股排山倒海的「碎念模式」再度開啟,但這一次,聲音裡帶著足以震碎琉璃瓦的罡氣。
「國師大人,聖人云:『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令妹天生體弱,見不得這等辛辣之物。倒是國師大人您,印堂發紫,眼帶血絲,這杯大補之物,還是您自己留著修仙吧!」
「鍾馗,妳放肆!」國師拍案而起。
「我放肆?」鍾馗冷笑一聲,竟然直接越過席位,一把奪過那杯酒,在眾目睽睽之下,將酒水潑在了地上,「這長安城的酒,有一半是民膏,有一半是妖血。妳這國師府,我看不到仙氣,只看到一股令人作嘔的腥味!」
「找死!」國師右手一揮,無數紫色的咒索從地底竄出。
「青兒!跑!」
鍾馗發出一聲怒吼,他沒有武器,卻用自己那雙凡人的肉手,死死抓住了帶著劇毒的紫色咒索。他的手心瞬間被燒得焦黑,但他一步不退,硬是給青兒在重圍中撕開了一條血路。
第十九章:古神覺醒:妳的臉,我要了
青兒被咒索震飛,撞在廊柱上,那件特製的披風終於不堪重負,裂成碎片。
一條巨大的、散發著璀璨青光的狐尾在百官面前徹底展露。
「妖孽!果然是妖孽!」百官驚恐地散開。
國師冷笑著舉起法杖,一道足以毀滅元神的紫光在杖尖匯聚,目標直指虛弱的青兒。
「不——!」
鍾馗目眥欲裂,他跌跌撞撞地撞向那道紫光。就在這生死一瞬,他懷中那柄一直死寂的斷劍,爆發出了如深淵般的轟鳴。
『書生,妳救不了她。』
一個蒼老、殘酷卻充滿誘惑的聲音在他腦海中迴盪:
『但,我可以。』
「救她……救她!」鍾馗在心底嘶吼。
『代價,妳知道的。我要妳那張讓長安羨慕的臉,我要妳那身狀元及第的命格。從今往後,妳不再是才子鍾馗,妳是地府最醜陋、最孤獨的斬鬼惡魔。妳,換嗎?』
鍾馗看著青兒那雙寫滿了絕望與愛憐的眼睛,想起了昨晚那張帶不走的紅紙婚書。
他露出了這輩子最後一個俊美的笑容,那是對這個繁華人間最後的道別。
「換。給我……殺了他們!」
第二十章:那一夜,長安沒有狀元
「鍾郎——!」
青兒的尖叫聲在法陣中迴盪,但她的聲音隨即被一陣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聲掩蓋。
鍾馗跪在法陣中心,他的雙手死死握住那柄斷劍「斬鬼」。那不是握住武器,那是握住了一場永恆的詛咒。暗紅色的符文順著劍身爬上他的手臂,像是一群飢餓的火蟻,瘋狂地啃噬著他那驚才絕艷的皮囊。
「啊——!!!」
他發出了非人的嘶吼。在眾人的驚恐注視下,鍾馗那張曾讓長安城無數少女魂牽夢縈的臉龐,此時正像乾涸的河床一樣寸寸龜裂。皮膚變得粗糙、暗紅,像是在業火中鍛造過的焦岩;原本清秀的下顎噴湧出鋼針般的黑鬚;雙眼則像是被點燃的火球,燒盡了最後一絲凡人的清亮。
那是「神格」的降臨,也是「人味」的剝離。
「妖、妖怪!這鍾馗才是真正的妖怪!」國師驚恐地後退,手中的法仗不斷揮舞,卻再也擋不住那股從深淵升起的氣息。
變身後的鍾馗緩緩站起身。他現在身高九尺,魁梧得像一座移動的黑色山嶽。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長滿剛毛、指甲如利刃的巨手,沈默了整整三秒。
然後,他看向青兒。
那一刻,青兒在那雙燃燒的赤目中,看到了一種絕望的深情。他是在對她說:「看吧,這就是我換回妳的代價。我沒辦法,再幫妳買糖葫蘆了。」
第二十一章:斬鬼,亦是斬心
「殺。」
鍾馗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巨石在磨合,震得大殿搖晃。
他揮劍了。那一劍,沒有任何華麗的招式,只有最純粹的正氣與暴戾。國師引以為傲的紫色咒索在紅芒面前如殘雪消融。斷劍所過之處,邪祟灰飛煙滅。
那一夜,國師府成了血與火的煉獄,卻也是這長安城最乾淨的一晚。
當最後一個邪道被斬於劍下,鍾馗站在廢墟中,背影孤獨得讓人心碎。
青兒跌跌撞撞地爬過去,想要抓著他的衣角。她不在乎他變成了什麼樣子,她只想要她的鍾郎。
「滾。」
鍾馗沒有回頭,聲音冷得像北極的冰川。
「這世間已無鍾馗。妳看清楚,我是吃人的惡鬼。」他猛地轉身,故意露出那張足以嚇瘋壯漢的臉,赤紅的雙眼逼視著青兒,「妳這狐妖,若是再不走,我連妳一併斬了!」
他從懷裡掏出那張昨晚才寫好的紅紙婚書。他的動作很粗魯,指甲甚至劃破了紙張。
撕拉——
紅紙碎成了千萬片,隨風飄落在長安的血水中。
「走!」
他發出一聲震天的咆哮。青兒被那股強大的氣浪震得後退,她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在憤怒外表下、幾乎要滴出血來的悲哀眼神。
她懂了。他在親手推開她,在給她最後的、也是最殘酷的正義。
第二十二章:萬伯的雨傘與地府的邀約
「戲演完了?」
不知何時,萬伯撐著那把黑傘,站在了廢墟的邊緣。他看著眼前這尊猙獰的戰神,眼神中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敬意。
「鍾大人,地府的公文已經發下來了。判官之位,非妳莫屬。」萬伯將傘遞過去,替鍾馗擋住了天上落下的雨——那雨洗不去血腥,卻能洗去一點這人間的疲憊。
鍾馗接過傘,他的手太大了,黑傘在他手中顯得有些滑稽。
「她呢?」
「我送她去了終南山,抹去了她這段記憶。」萬伯淡淡地說,「這不是妳要求的嗎?讓她忘了妳,讓她以為這一切只是一場夢。」
鍾馗沈默了良久,終於緩緩點頭。
「走吧。」
他轉過身,大步走進了萬伯開啟的、通往陰影的裂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