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奈何橋邊,那抹不散的青影
大明崇禎年間,距離那場長安業火,已過去了將近三百年。
鍾馗坐在冥府最深處的「斬鬼殿」內,面前堆著比山還高的公文。他依然魁梧猙獰,依然滿臉剛鬚,只是那身狀元袍早已換成了玄黑色的判官甲冑。他握筆的手依然很穩,只是偶爾在批閱到「終南山」三個字時,指尖會不自覺地顫動一下。
「鍾大人,天界那邊派了新的『引路仙使』過來交接,人已經在門口了。」
說話的是萬伯,此時他已成了地府的總管。他依然戴著那枚單片眼鏡,只是語氣中多了一種看透世情的疲累。
「讓她進來。」鍾馗頭也不抬,聲音沙啞如舊,像是一口枯井。
門扉輕響。
一道清冷如月光的氣息,瞬間擊碎了殿內沈悶的死氣。鍾馗握筆的手猛地一僵,那股熟悉的、帶著山林杜鵑花香的氣息,透過三百年的風霜,直刺他的心臟。
他緩緩抬頭,看見了一名穿著素白長裙、腰間繫著一枚褪色紅繩銅錢的少女。
那是青鸞。
她現在是天界的引路仙使。她依然如當年那般清麗脫俗,只是琥珀色的眸子裡不再有當年的懵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尋找了數百年的孤寂。
她看著眼前這尊猙獰如惡鬼的判官,禮貌地低頭行禮:「天界引路人青鸞,見過鍾大人。」
鍾馗看著她,看著那枚繫在腰間、他當年親手送出的銅錢。原來,萬伯當年的「抹除記憶」並沒能抹去靈魂最深處的烙印。
「……坐。」
鍾馗強迫自己吐出這個字。他將自己那張恐怖的臉埋進公文的陰影裡,不敢讓她看見他眼底那股幾乎要崩潰的溫柔。
第二章:「不相認」
「大人,我們以前見過嗎?」
青鸞在交代完交接事宜後,並沒有離去。她歪著頭,看著鍾馗案頭那疊翻得發毛的《論語》——那是在地府這種地方最不合時宜的東西。
「不曾。」鍾馗冷冷地回答,語氣像是在裁決一名惡鬼。
「是嗎?」青鸞苦笑了一下,手指輕輕摩挲著腰間的銅錢,「可是這三百年來,我每一次在夢裡驚醒,聽到的都是一個人的碎碎念。他說聖人云,說紅塵味,說……要把我的尾巴藏好。」
鍾馗的手在桌下死死抓著大腿,指甲深深陷入皮肉中。
「仙使想必是修煉出了岔子,產生了幻覺。」鍾馗站起身,背對著她,那魁梧的背影在燈光下顯得異常滄烈,「地府幽暗,不適合仙子久留,送客。」
「鍾大人。」青鸞走到門口,突然停下步子,背對著他輕聲說道:
「長安城早就沒了,現在的人,已經不吃糖葫蘆了。但我前幾日在人間,遇到一個賣糖畫的老頭,他幫我做了一隻狐狸。我咬了一口,依然是酸酸甜甜的。」
她回頭,給了他一個燦爛到讓人想流淚的笑容。
「那味道,跟夢裡的一模一樣。」
門關上了。
鍾馗在那一瞬間脫力地坐回椅子上。他看著空蕩蕩的大殿,突然像個孩子一樣,對著那疊冰冷的公文,發出了第一聲、也是這三百年來唯一的一聲哽咽。
第三章:萬伯的毒舌與溫柔
「妳這戲演得,連地底下的蚯蚓都要被妳感動哭了。」
萬伯推門而入,手裡拿著一罈人間帶回來的烈酒。他看著鍾馗那副狼狽的樣子,嫌棄地撇了撇嘴。
「她還記得。」鍾馗沙啞著說。
「她當然記得。」萬伯給他倒了一杯酒,「狐狸這種東西,最是記仇,也最是記恩。妳當初用那樣的方式趕走她,她心裡的洞,這輩子都補不上了。」
「我現在這個樣子,能給她什麼?」鍾馗看著自己那雙猙獰的手,「我連抱她一下,都會讓她的仙氣受損。」
「所以妳就打算這樣,一個在天上引路,一個在地府斬鬼,玩這場三千年的躲貓貓?」萬伯喝了一口酒,淡淡地說,「鍾馗,聖人有沒有教過妳,什麼叫『自作自受』?」
鍾馗接過酒杯,一飲而盡。
「教過。」
他放下酒杯,眼神重新變得堅毅。
「聖人云:『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只要她能活著,看見每一天的太陽,我鍾馗這輩子,就沒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