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堂內的空調運轉聲在死寂中顯得格外刺耳。 台上的男人沒有翻開講義,只是指尖輕敲著桌面,那節奏不快,卻像是一場處刑前的倒數。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物理性的高壓——那是余伽齊教授特有的場域。在我們系,他被稱為「核彈」,這不僅僅是因為他脾氣暴躁,更是因為他隨時能精準地炸毀一個學生虛偽的學術自尊。 我刻意選了教室最後排、最陰暗的角落。這是我多年來在不穩定環境中練就的生存直覺:縮小目標,觀察全局。 我從包裡摸出那本磨損的《假如叔本華有同頻者》,指腹輕輕摩擦著封面。這本書的作者齊宇,是這座冰冷學術森林裡唯一的微光。 齊宇的文字很奇妙,他討論意志與悲觀,卻寫得像是在陪讀者散步。他曾大膽假設:叔本華之所以孤僻,或許只是因為「過度敏感」。他寫叔本華對人類不信任、卻全心愛著卷毛狗 ATMA 的樣子,既溫柔又帶著壞笑。齊宇讓我知道,哲學不只有晦澀的牆,還有能讓人放下尖刺的幽默。他是都市傳說般的隱者,網路上找不到他的照片,卻成了我們這群哲學系學生的精神避難所。 然而,現實是殘酷的。 「丁同學。」 那道低沉、磁性卻不帶一絲溫度的聲音,精準地越過大半個教室,像紅外線準心一樣釘在我額頭上。 余伽齊教授緩緩抬起頭,無框眼鏡後的眼神銳利得令人戰慄。他有一頭濃密烏黑的頭髮,筆挺的站姿透著一種不近人情的理性。 「妳來回答。」他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住了,「加繆在《西西弗斯的神話》中說:『荒謬的鬥爭,是值得一看的。』那麼,這份努力如何從註定的虛無中,獲得『值得一看』的意義?」 我感覺心臟漏跳了一拍。韓昕被他炸到哭著轉系的一幕在腦中閃過,但我強迫自己深呼吸,緩緩站起身。 「教授,我認為這份意義來自於『意識的轉變』。」我的聲音在安靜的教室裡迴盪,帶著自己都驚訝的平靜,「既然石頭註定滾落,最好的反抗就是以觀察者的姿態接納它。西西弗斯不再是憤怒的奴隸,他看穿了命運的循環,並選擇在荒謬中活在當下。這種自知,就是對虛無最高級的反擊。」 余伽齊沒有立刻說話。他那張平日裡只有「極度憤怒」與「徹底面無表情」的臉,此刻陷入了第二種狀態。他微微瞇起眼,沉默地審視著我,彷彿在拆解我的底層邏輯。 時間在那三秒鐘裡發生了扭曲。 隨後,他只是微微抬手,示意我坐下。沒有讚揚,但在這個教室裡,「不被炸毀」就是最高級別的肯定。 他轉身在黑板上寫下「荒謬」二字,筆尖與黑板摩擦出的刺耳聲響重新佔據了空間。我坐回位子,手心微微發汗,卻感到一種奇異的連結。 這位核彈教授與那位神祕作者齊宇,在這一刻,竟在我腦海中重疊出了一種奇妙的共振頻率。
本文首發於 Matters/鏡文學 其餘平台為同步發佈或授權轉載 作者:五月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