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陸觀微

陸觀微那句話落下，整座石台都靜了。 不是沒有人說話。 而是所有聲音都像被什麼東西按低了一寸。 叫賣聲停了。 議價聲停了。 連石台上方九盞白燈的火苗，也在同一瞬向沈燼生偏了一下。 那位帶著無字籤的客人。 這句話，比直接喊出沈燼生三個字更重。 無神街上不問真名。 可有些東西，比真名還容易讓人起貪念。 無字籤便是其中之一。 沈燼生站在人群裡，手還按在懷中的小木匣上。 木匣裡，白籤震了一下。 很輕。 像是在提醒他，陸觀微說的不是猜測。 她看見了。 何瞎子的臉色沉了下去。 他往前半步，將灰燈抬起一寸，擋在沈燼生身前。 「陸姑娘，無神街有無神街的規矩。」 陸觀微看著他。 「何瞎子，你眼瞎了這麼多年，規矩倒記得清楚。」 何瞎子冷笑。 「我眼瞎，所以還活著。陸家人眼太亮，活得才不安生。」 台下有人聽見「無字籤」三字，已經躁動起來。 「無字籤？」 「真有那東西？」 「不是說那是禁卷裡的東西嗎？」 「帶著無字籤還敢進無神街？嫌命太長？」 有幾道視線落在沈燼生身上。 貪的。 怕的。 疑的。 還有幾道，是想殺人奪物前那種過分安靜的視線。 沈燼生沒有退。 他看著台上的陸觀微。 她坐在白燈下，青衣乾淨，眉眼沉靜。那樣子不像在拍賣台旁替一支刪題籤定價，倒像在替病人把脈。 可沈燼生已經知道，解籤有時比下毒更危險。 他開口問：「你怎知我帶著無字籤？」 陸觀微道：「你身上沒有籤氣。」 這話一出，台下有幾人皺眉。 沈燼生也皺眉。 陸觀微看著他，繼續說： 「凡帶籤入街者，身上必有籤氣。吉籤清浮，凶籤沉濁，假籤甜膩，偷籤有血。刪題籤則有斷痕。」 她目光落在沈燼生懷中。 「你身上什麼都沒有。」 「沒有籤氣，卻讓刪題籤驚醒。」 「那便只能是無字。」 何瞎子嘖了一聲。 「陸姑娘，話說太明，容易短命。」 陸觀微平靜道：「瞎子說話太晦，也沒見長壽。」 何瞎子被噎住。 沈燼生忽然覺得，這兩人顯然不是第一次見。 而且彼此都不太想念對方。 石台上的瘦高男子見氣氛熱起來，笑得更盛。 他抬手一拍黑匣。 「既然今日有無字籤客人在場，諸位倒是有福了。」 「刪題籤遇無字籤，這熱鬧平日花錢也看不著。」 台下有人起鬨。 「讓他問！」 「對，讓他問！」 「一條命的價，他付不付得起？」 「無字籤都敢帶，還怕一條命？」 何瞎子低聲道：「走。」 沈燼生沒有動。 何瞎子壓低聲音。 「我知道你想問，但現在不是時候。這些人不是來看熱鬧，是來看誰先死。」 沈燼生看著台上那支殘籤。 黑匣裡的殘籤微微發青。 籤身焦黑，像被火燒過，斷口處卻很乾淨。 不是自然斷。 是被人削去。 它被擺在那裡，像一截尚未腐爛的骨。 沈燼生問：「那支籤真正求問者是誰？」 這句話不高。 卻讓台上的陸觀微眼神微動。 何瞎子也轉頭看了他一眼。 瘦高男子笑道：「小兄弟，方才陸姑娘說了，這籤問的是青河瘟案。」 沈燼生看著他。 「我問的是求問者，不是案子。」 瘦高男子的笑容淡了一點。 沈燼生往前一步。 「病在一城，藥在一人。開倉者生，閉門者安。」 他念出那殘籤上的兩句。 「這聽起來像是官府問疫，或者醫者問病。」 他看向陸觀微。 「但你說它真正問的是：若救人會揭開罪，你還救不救。」 「能問出這句的人，不會是城中百姓。」 「百姓只求活。」 「真正求問者，是那個手裡握著能救人的東西，卻也怕罪被揭開的人。」 台下慢慢安靜下來。 陸觀微望著沈燼生。 那雙清透的眼裡，終於多了一點真正的興趣。 「你懂問名。」 她說。 「但還不懂解籤。」 沈燼生問：「差在哪？」 陸觀微拿起殘籤。 「問名，是知道誰在問。」 「解籤，是知道他為什麼只能這樣問。」 沈燼生一怔。 陸觀微指尖拂過殘籤斷口。 「三年前青河瘟案，郡南下轄青河鎮疫病大起。官倉有藥，可倉門三日未開。」 台下有人接話。 「這事我聽過，說是瘟毒太猛，藥不對症。」 另一人低聲道：「也有人說，藥被官府私賣了。」 瘦高男子笑道：「諸位慎言，天籤司的人可也在場。」 人群某處，有幾道身影沉默不動。 沈燼生掃了一眼。 那些人衣著普通，但站姿太正。 像陸見微身後的灰衣人。 天籤司暗哨。 陸觀微不管眾人，只繼續道： 「當年青河鎮守吏名叫周禮，白籍出身，後入朱籍，曾在疫發第三日求籤。」 「他問的是，開倉可否止疫。」 「得此籤。」 她低頭看著殘籤。 「病在一城，藥在一人。開倉者生，閉門者安。」 「上半句指明藥可救人。」 「下半句卻給了他退路。」 沈燼生道：「開倉者生，閉門者安。」 「若開倉，百姓得生。」 「若閉門，他自己得安。」 陸觀微點頭。 「所以他關了倉。」 台下嘩然。 有人罵道：「畜生！」 有人冷笑：「這種官不稀奇。」 也有人問：「那末句呢？末句說了什麼？」 陸觀微沒有立刻答。 她看著殘籤斷口。 「末句不是判詞。」 「是問。」 沈燼生心口微動。 問。 又是問。 陸觀微抬眼看他。 「周禮當年不是不知道開倉能救人。」 「他怕的，是開倉後，眾人會發現官倉早空了一半。」 台下聲音更亂。 瘦高男子笑意僵了一瞬，似乎沒想到陸觀微會當眾說到這一步。 暗處那幾名疑似天籤司的人，也微微動了。 沈燼生看著殘籤。 「所以末句揭的是罪。」 「不只。」 陸觀微道：「末句真正要問的是——救人，是不是一定會讓你成為罪人。」 沈燼生沉默。 這句話比他以為的更尖。 如果周禮開倉，百姓能活。 可官倉虧空一事也會暴露。 他救人，同時也會揭開自己的罪。 如果他閉倉，瘟疫或許可以被說成天災。 他安。 百姓死。 陸觀微輕聲道：「這支籤給了他選擇。」 「而天籤司刪掉了最重要的一問。」 沈燼生問：「為什麼？」 陸觀微還未回答，台下忽然有人冷冷道： 「因為此籤若流出，青河必亂。」 說話的是一名灰衣男子。 他從人群中走出，腰間木牌翻起一角，露出天籤司的籤紋。 台下眾人下意識退開。 瘦高男子臉上笑意徹底收了。 「無神街拍籤，向來不問來處。天籤司入街，不合規矩吧？」 灰衣男子看都不看他，只盯著陸觀微手中的殘籤。 「刪題籤本屬司中廢庫。私自盜出、拍賣、解讀，皆犯禁問律。」 陸觀微神色不變。 「那你來拿。」 灰衣男子的手按在腰間。 台下氣氛驟然緊繃。 何瞎子低聲罵道：「今天這街真是踩了狗屎運。」 沈燼生問：「他會動手？」 「看他想不想死。」 「在無神街，天籤司也不能亂來？」 何瞎子冷笑。 「不是不能，是亂來後要付價。」 台上，陸觀微忽然將殘籤往石案上一放。 「你們都想知道這支籤的價。」 「我說了，一條命。」 她看向灰衣男子。 「天籤司若要拿回，也可以。」 灰衣男子問：「什麼命？」 陸觀微淡淡道：「周禮的命。」 灰衣男子臉色一變。 台下有人驚道：「周禮還活著？」 「青河瘟案後，他不是病死了嗎？」 「難怪這籤能流出，原來正主還沒死！」 沈燼生看著陸觀微。 「你剛才說真正求問者的命。」 「嗯。」 「周禮還活著？」 「活著。」 「在哪？」 陸觀微看著他。 「你想問？」 沈燼生還沒答，懷中木匣忽然又震了一下。 這一次，震動比方才更重。 像無字白籤被那支殘籤牽住了。 石案上的殘籤也開始震。 青光從斷口處亮起。 陸觀微眼神一變。 「退。」 何瞎子反應最快，立刻拽住沈燼生往後。 可已經遲了。 殘籤上的青光忽然炸開。 整座石台被一層水霧吞沒。 水霧裡傳來咳嗽聲。 很多很多咳嗽聲。 沈燼生眼前景象驟變。 無神街的白燈、石台、人群全部模糊遠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條濕冷的青石街。 街邊門戶緊閉，門縫裡塞著草藥與黃符。地上躺著病人，身上蓋著破席。有人在哭，有人在喊郎中，有人用濕布蒙住口鼻，拖著屍體往城外走。 青河鎮。 三年前。 沈燼生站在街中央。 他知道這是籤境。 殘籤暴走，把當年的一段願與問重現了出來。 身旁，陸觀微也在。 她仍拿著那支殘籤，眉頭微蹙。 何瞎子不在。 灰衣男子也不在。 只有沈燼生與陸觀微，被拖入了這段籤境。 遠處，有人敲官倉的門。 「開倉！」 「求大人開倉！」 「藥呢？不是說倉裡有藥嗎？」 官倉大門緊閉。 門後站著一名中年男子。 他穿著官服，臉色慘白，手裡握著一支籤。 沈燼生一眼便知道，他是周禮。 周禮的手在抖。 他面前跪著一名老藥吏。 「大人，開倉吧。再不開，青河就完了。」 周禮嘶聲道：「不能開。」 「為何不能開？」 「藥不夠。」 老藥吏怔住。 周禮閉了閉眼。 「官倉裡的藥，只有冊上的一半。」 老藥吏臉色驟白。 「另一半呢？」 周禮沒有答。 老藥吏看著他，終於明白了。 「你賣了？」 周禮猛地睜眼。 「我沒有全賣！」 這句話出口，他自己也僵住。 像人最怕承認的，往往藏在辯解的第一句裡。 門外哭喊聲越來越大。 老藥吏顫聲道：「大人，那是救命藥。」 周禮崩潰般低吼：「我知道！」 「可我若開倉，所有人都會知道藥少了。」 「上官會查，天籤司會查，青河百姓會撕了我。」 「我全家都活不了。」 老藥吏看著他。 「那外面的人呢？」 周禮不說話了。 外頭有人抱著孩子哭喊。 「大人，求求您，我兒還有氣！」 周禮手中的籤抖得更厲害。 他低頭看著籤文。 病在一城，藥在一人。 開倉者生，閉門者安。 他反覆看著「閉門者安」四字。 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截浮木。 陸觀微站在不遠處，聲音很低： 「你看見了嗎？」 沈燼生道：「他不是不知道該怎麼做。」 「嗯。」 「他只是想讓籤替他選。」 陸觀微看向周禮。 「很多人都是如此。」 沈燼生皺眉。 「那末句呢？」 陸觀微沒有答。 她走到周禮身前，伸手一點殘籤斷口。 籤境忽然一震。 周禮手中原本完整的籤上，最後一行字慢慢浮現。 沈燼生屏住呼吸。 可還未看清，一道黑影忽然從官倉梁上垂下。 像墨。 又像一隻手。 它按在籤文末句上。 那行字瞬間被抹去。 周禮看不見黑影。 老藥吏看不見。 只有沈燼生與陸觀微看見了。 陸觀微臉色微沉。 「果然。」 沈燼生問：「那是天籤司？」 「是刪題術。」 「所以末句當年就被抹了。」 「不。」陸觀微看著那道黑影，「它不是當年抹的。」 沈燼生一怔。 陸觀微說：「是現在。」 話音剛落，那道黑影猛地轉頭。 它沒有臉。 只有一枚懸在額前的黑色印記。 禁問。 沈燼生心頭一震。 黑影不是籤境中的過去。 是有人在外面，正借著刪題籤暴走，試圖再次抹去末句。 陸觀微手中殘籤劇烈顫抖。 「有人不想讓我們看見。」 沈燼生忽然覺得懷裡一冷。 小木匣自己打開了一線。 無字白籤從匣中浮出。 籤境裡所有聲音同時靜了一瞬。 那黑影像察覺到什麼，猛地朝沈燼生撲來。 陸觀微厲聲道：「別讓它碰無字籤！」 沈燼生往後退了一步，白籤懸在掌心前。 他不知道該怎麼用。 可在後祠時，它曾撤去免悔娘娘的假慈悲。 那麼現在呢？ 刪題術抹掉的，是答案？ 還是問題？ 黑影逼近。 沈燼生忽然看向周禮。 那個中年官吏仍站在門後，握著被刪末句的籤，一遍遍看著「閉門者安」。 他不是不知道門外的人會死。 他只是需要一個能讓自己不成罪人的解法。 沈燼生抬起白籤，對準黑影。 他沒有問黑影。 而是問周禮。 「你真正想問的是什麼？」 周禮聽不見。 可籤境聽見了。 整座官倉猛地一震。 門外哭喊聲停了一瞬。 周禮手中的籤亮起青光。 陸觀微立刻接上，聲音冷而準： 「他問的不是開不開倉。」 「也不是救不救人。」 「他真正問的是——」 她看向沈燼生。 兩人幾乎同時說出那句話。 「我能不能救人後，仍不算罪人？」 黑影猛地扭曲。 無字白籤上浮出一點白。 像一滴水落在墨上。 黑影按住的末句，終於破開墨痕，顯出殘缺字跡。 沈燼生看見了。 救人不能免罪。 只有六個字。 卻像一刀砍斷所有退路。 周禮若開倉，百姓可活。 但他的罪仍在。 救人不能抵消他賣藥的罪。 可有罪，也仍要救人。 這才是末句真正可怕之處。 它不給周禮開脫。 也不給他逃避。 黑影發出無聲尖叫，猛地碎開。 籤境也在同時崩裂。 青河街道、病人、官倉、周禮、老藥吏，全都像水中倒影一樣散去。 沈燼生最後看見的，是周禮握著籤站在門後。 他滿臉淚。 手卻仍沒有推開門。 下一瞬，沈燼生回到無神街石台。 周圍一片混亂。 台下不少人被籤境餘波震倒，白燈碎了兩盞。 何瞎子站在他身旁，灰燈火苗幾乎熄滅。 天籤司灰衣男子臉色難看，袖口有一道被燒穿的痕跡。 石案上，那支殘籤已經完全裂開。 但斷口處，多出六個淡淡的字。 救人不能免罪。 全場死寂。 這六個字太重。 它沒有煽動百姓，也沒有直接指控周禮。 卻把整個青河瘟案最難看的那層皮揭了下來。 有人低聲罵：「所以當年真有藥……」 「周禮還活著？」 「天籤司當年為什麼刪？」 灰衣男子冷聲道：「妖籤作亂，不可輕信！」 陸觀微抬眼看他。 「你方才也在籤境裡。」 灰衣男子臉色一僵。 「看見了，便不能當沒看見。」 灰衣男子眼中閃過殺意。 何瞎子灰燈一抬。 「怎麼，想在無神街殺解籤人？」 台下許多人立刻後退。 但也有不少人眼睛亮了。 在無神街，看天籤司吃癟，向來是好生意。 灰衣男子咬牙，沒有動手。 陸觀微收起裂開的殘籤。 瘦高男子忙道：「陸姑娘，這籤還拍不拍？」 陸觀微看了他一眼。 「碎了。」 「碎籤也能賣。」 「那你賣命去。」 瘦高男子立刻閉嘴。 陸觀微從台上走下來。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 她走到沈燼生面前，目光落在他懷中已重新合上的小木匣上。 「你用無字籤破了刪題術。」 沈燼生道：「我只是問了周禮真正想問的。」 「所以你還活著。」 陸觀微說：「若你問的是刪題術，現在已經死了。」 沈燼生看著她。 「你早知道？」 「猜到。」 「所以你拿我試籤？」 陸觀微神色平靜。 「是。」 她答得太乾脆，沈燼生反而一時說不出話。 何瞎子在旁邊冷笑。 「陸家人，果然祖傳缺德。」 陸觀微不理他。 沈燼生問：「為什麼？」 陸觀微道：「因為普通解籤法看不見末句。」 「無字籤可以。」 「我需要知道末句。」 「就為了這個？」 陸觀微看著他。 「青河七百三十二人死了。」 她的聲音仍然很平靜。 「如果末句能證明他們不是死於天災，而是死於人禍，那便值得試。」 沈燼生沉默。 這句話有理。 也很冷。 陸觀微像是看出他的想法。 「你覺得我冷血。」 「有一點。」 「那很好。」 「好在哪？」 「至少你還知道不舒服。」 陸觀微說：「在無神街，最怕的是很快就習慣。」 沈燼生看著她。 他忽然明白許照塵說的那句話。 最危險的，是解得太準的人。 陸觀微不是不知道自己冷。 她知道。 甚至她把這份冷當成解籤時的刀。 刀很利。 但握久了，傷不傷手，便只有她自己知道。 沈燼生問：「周禮在哪？」 陸觀微道：「你要找他？」 「他是這支籤真正求問者。」 「也是末句的承命者。」 沈燼生皺眉。 「承命者？」 陸觀微拿起碎裂的殘籤。 「你以為末句是被刪掉的？」 沈燼生看著她。 陸觀微道：「不是。」 「天籤司刪掉的是文字。」 「真正的末句，沒有消失。」 「那在哪？」 陸觀微抬眼，望向無神街更深處。 「藏進了一個活人的命裡。」 沈燼生心頭微沉。 「誰？」 陸觀微收回目光。 「周禮。」 她說： 「所以他不能死。」 「至少在我們把末句完整取出來之前，不能死。」 話音剛落，無神街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慘叫。 緊接著，有人高喊： 「死人了！」 「天籤司殺人了！」 「周禮跑了！」 整條無神街瞬間炸開。 陸觀微臉色終於變了。 何瞎子手中灰燈猛地一暗。 沈燼生懷中的無字白籤再次震動。 這一次，籤身隔著木匣透出刺骨寒意。 像在提醒他—— 剛問出的問題，已經開始要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