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出正堂時,那一聲沉悶的笑聲被厚重的門簾隔絕在後,吳琮玉腳步微滯,她一直都沒有離開。
吳琮玉直起身,方才在簾後的柔弱與憂慮在瞬間消散乾淨。
她抬手理了理鬢角,指尖掠過那枝鑲寶翡翠簪,眼神冷得像是在霜雪裡浸過。
「絹安?」
絹安湊上來,壓低嗓子遞過濕熱的帕子。
「小姐擦擦汗吧?」
吳琮玉搖搖頭,她剛轉過迴廊,便瞧見二房的幾個妹妹正圍在池邊賞花,笑語盈盈。
「大姊姊今日回門,咱們可不得送她幾樣東西?」
「是啊!姊夫日日讀書,大姊姊定是悶壞了......」
說話的是二房的二妹妹吳瑛玉和三妹妹吳玲玉。
吳瑛玉一邊說著,一邊從身邊丫鬟手中接過一個精緻的錦盒,打開來,裡面是一對成色極好的臂釧,金絲勾勒出的花紋在陽光下有些刺眼。
「這是上回我請爹爹讓人到外頭訂做的,想著有機會時再送給大姊姊,今日正是機會!」
吳玲玉急忙駁了吳瑛玉的話:「姊姊素日喜歡雅淡,怎會喜歡那麼招搖的東西,倒不如我的。」
她從袖中取出一個細長的檀木匣子,打開後,裡面是一管通體瑩白的玉毫筆,筆桿溫潤,透著淡淡的冷光。
吳琮玉遠遠看著,那玉毫筆躺在柔軟的絲絨上,瑩白如雪,溫潤如脂,一看便是長輩精心為小輩備下的雅物。
她看著兩個妹妹天真無邪,不覺露出了溫柔的笑。
「小姐過去嗎?」絹安立在一旁,聲音極輕。
「絹安,我想……去看看我娘。」
那條通往母親院子的路,兩側種滿了低垂的垂柳。
吳琮玉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一般,她咳了幾聲,絹安趕緊撫著她的背。
吳琮玉擺擺手,帕子捂在唇邊,好一會兒才止住那股胸腔裡的震顫。她抬頭看著垂柳後隱約可見的院牆,眼角因咳嗽泛起了一抹薄薄的紅意,卻襯得那眼神愈發透亮,像是在燃燒著最後一絲餘燼。
「不礙事,老毛病了。」她低聲說著,將那方略微帶了點褶皺的帕子收進袖中。
柳林盡頭,母親的院門已近在咫尺。
那院子叫「棲遲院」,名字是父親取的,取自《詩經》,意為安息、遊息,母親的院子很大,但卻冷清得很,常隱隱約約聽見誦經的聲音。
吳琮玉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屋內,吳夫人齊氏正在閉目養神,一聽見腳步聲,立刻向身邊婢女問道:「誰來了?」
「娘,是我,琮兒。」
齊氏緩緩睜開眼,那是一雙極其溫柔卻也極其疲憊的眸子。看見吳琮玉的一瞬間,她的眼中不是見到女兒的歡喜,反而閉上雙眼,平靜道:「你回來做什麼?」
佛珠在指尖緩慢而規律地撥動,發出微弱的摩擦聲,彷彿她眼前的女兒與這滿屋的死物並無二致。「你不在夫家好好的相夫教子,侍奉公婆,兩頭三日往家裡寄書信,看來我平日教導你的,全忘了。」
「琮兒不敢忘。」吳琮玉輕聲應答,語氣平穩得沒有一絲漣漪。
「不敢忘?吳琮玉,咱們大房便只有你這麼一支血脈,我不奢望你那些二房的庶出姊妹可以嫁個好夫家給吳家掙臉,妳嫁到了郡公府,勳貴之家,我對妳算用心了,可你呢?在郡公府過得如此窩囔,吳琮玉,你已經輸了。」
吳琮玉皺起眉頭,母親一直以來都是如此。
她規矩行禮告退。
退出房門,跨過那道高高的門檻時,刺眼的陽光讓吳琮玉下意識地瞇了瞇眼。
「小姐……」絹安趕緊迎上來,看著吳琮玉那張白得近乎透明的面孔,後面的話全卡在了喉嚨裡。
「官人呢?」吳琮玉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決絕。
「奴婢不知,小姐您先回您院裡吧,奴婢去問。」絹安趕緊低頭,手心裡捏著那方濕冷的帕子。
「不必了。」吳琮玉抬起眼,目光越過重重垂柳,直直看向正堂的方向。那裡有一道高高的飛簷,在陽光下像是一隻巨大的黑鳥,正張開羽翼俯瞰著這座吳府。
「爹爹既然留他辦事,這會兒他定是避不開那些卷宗的。」吳琮玉抬手,再次理了理鬢角,那枝翡翠簪在陽光下閃過一道凌厲的冷光。
「不如直接去找爹爹。」她轉過身,步履不再像方才散步時那般遲緩,月白色的斗篷隨風揚起一個決絕的弧度。
她穿過那條垂柳小徑,穿過剛才妹妹們賞花的池邊,目不斜視地走向那座巨大的、如黑鳥般的飛簷之下。
「爹爹.....」
吳琮玉進門時,陸晉軒早不知了行蹤,正堂內並沒有堆積如山的卷宗,只有一股淡淡的漆木味道。
吳士恆正坐在寬大的黃花梨木案後,手裡拿著一只細小的鑷子,正全神貫注地將一片薄如蟬翼的木帆,嵌進那艘精巧絕倫的船隻模型裡。
那是當朝官員間最時興的玩物,叫「太平船」。
「是琮兒啊?可去見過你妹妹們了?」他放下鑷子,讓身邊小廝給吳琮玉搬來一隻靠背椅。
「還沒,琮兒方才去瞧了母親。」吳琮玉順著小廝的指引坐下,脊背卻依舊挺得筆直,並未靠向那舒適的椅背。
吳士恆有些訝異地看著女兒:「難為你還願意去見她,吃了嗎?」
吳琮玉輕輕頷首,直接問道:「謝爹爹關心,女兒還未呢,官人呢?」
吳士恆聽見這聲詢問,捏著鑷子的手指微微一僵,隨即若無其事地將那枚薄片推入船身,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他既是我吳家幕僚,自然得住我吳家,你院裡的川琰居一直空著,為父便給他了,夫妻倆住一起,你也好放心。」
吳琮玉有些擔心,「哪有官人住在娘子母家的......這要是傳出去了,定是會被笑話的,且官人夫家那邊,琮兒也不好交代。」
吳士恆停下手邊的動作,「陸晉軒並非是我女婿,他不過是一名再普通不過的門客。」
吳士恆這話說得平靜至極,卻帶著一種不容撼動的秩序感,他手中的鑷子並未停下,將最後一片木帆精準地扣入槽位。
「住在吳宅的門客不止他一人,規矩如此,他既領了這份差事,便得按門客的規矩來。妳那川琰居雖然寬敞,但進了那道門,他便要受這宅子裡的法度。」
吳士恆看著女兒,眼神中難得流露出一絲憐憫:「妳這又是何苦?我就說過,他不是個能安分守己的人。」
「琮兒不覺得苦。」吳琮玉理了理袖口,「這路是琮兒自己選的,琮兒並無半分怨言。」
吳士恆移開視線,聲音有些暗啞,「你這性子,也不知隨了誰,先回去吧。」
她行禮告退,走出正堂,夜風吹亂了她的鬢角。她沒有回頭,而是直直走向自己的院落。
剛踏入院門,那股被夜風吹散的檀香味便消散在潮濕的泥土氣息裡。
她急忙推開川琰居的門,那燈火搖晃得厲害,陸晉軒正坐在案前奮筆疾書,此時已是酉時三刻。
「官人餓了嗎?妾身去給您煮碗粥。」
陸晉軒並未回答,她見狀便自發的上前去整理案上凌亂的書冊,將它們擺放整齊後,她忍不住皺了皺眉,眼底有說不出的委屈,「官人,婆母和公公那該怎麼說 ?」
「還能怎麼說?我窩囔,會試三次不上榜,父親都對我不抱希望了,還能怎麼說?」話剛落下,陸晉軒便有些後悔,那隻握筆的手微微鬆開了力道,下意識地看向吳琮玉的那雙眼睛,但礙於面子,他什麼都沒說。
「官人這話,是存心要剜妾身的心。」
她跪了下去,聲音雖有些哽咽,卻帶著一股陸晉軒從未見過的力道,「公婆那頭,妾身自然會去請罪。但官人說自己窩囔,妾身卻不應。」
陸晉軒的手指微顫,那管筆終究是沒能再落下去。他看著吳琮玉,看著她因為激動而泛著紅意的眼角,以及那依舊挺得筆直的背影,喉頭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般。
他最終坐不住,起身扶起還在哽咽的妻子。
陸晉軒的指尖觸碰到吳琮玉冰涼的手臂,隔著單薄的衣料,他能感受到她因為情緒激動而微微顫抖的身軀。
「是我不好。」陸晉軒的聲音依舊沙啞,卻沒了方才的刺人,「娘那邊,我親自去說。」
吳琮玉順著他的力道站起,指尖還帶著淚水的微涼,卻反手握住了陸晉軒那隻常年握筆而帶著繭子的手。
「官人既然有這份心,那便不要再說窩囔二字。」
陸晉軒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那隻柔軟卻堅定的手,像是一道暖流,沖散了他心底積壓已久的寒意。
「好。」他低聲應道,隨即轉身看向案頭那疊堆積如山的卷宗,眼神裡那抹頹然被一股肅穆的冷意所取代,他轉身坐下,再次提筆,筆尖重重蘸入濃墨。
(第三回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