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還記得許多年前，在社區大學教書時，曾經在課堂上播放「海上鋼琴師」這部電影。電影結束之後，旋即有學員氣憤不平地說著：「麥克斯真不夠朋友，竟然丟下1900，難道他不知道那樣的告別，就像是眼睜睜地看著1900走向死亡嗎？他怎麼能見死不救呢？老師，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我回應著：「如果撇開教學的角度，而單純回到我本人的想法，那麼我是理解而贊同麥克斯的。」如心裡所預期的，這樣的回答立刻引起台下一片嘩然。學員們爭相討論著彼此的想法，然後我才分享我的想法，關於生命的完成，關於存在的明晰。
「海上鋼琴師」（The Legend of 1900）是義大利導演朱賽貝・托納多雷（Giuseppe Tornatore）的作品。這位曾以《新天堂樂園》而榮獲坎城影展評審團大獎和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的導演，再次與極為著名的義大利配樂大師顏尼歐・莫利克奈（Ennio Morricone）共譜視覺與聽覺的經典饗宴。該片不僅席捲當年義大利電影金像獎的多項大獎，更再次成為許多電影人心目中的經典。
誰是1900？為何他能成為傳說？「海上鋼琴師」之所以能深深地打動人，也許在於其引發觀者內心許多的反思，關於活著的意義、關於存在的價值。1900其實是誕生在船上的棄嬰，當年維吉尼亞號蒸汽客輪行駛於英國與美國之間，那得要經歷漫長航程的過往，滿載著許多嚮往新生活的旅客。電影一開頭以略微浪漫的口吻，訴說著人們心心念念渴望一睹女子的面容，更在得見之後，難以掩飾內心的震驚與狂喜。就在那吊足胃口的描繪之後，鏡頭帶入的則是自由女神像。伴隨而生的，則是眾人嘴裡那厚重口音所吶喊出來的「America」，那語調所飽含的激動像是展演著重生的喜悅與相信。
而就在眾人爭相恐後地下船之後，船上的添煤工人丹尼・布曼，四處搜尋著是否有人遺留貴重物品，以其能有額外的收穫，卻意外地在鋼琴上看見了棄嬰。他不僅珍惜著這樣的相遇，更把他當成自己的親生兒子撫養。而也由於當天剛好是1900年的元旦，而安放棄嬰的盒子上印有TD Lemon的字樣，所以丹尼就把這個嬰孩取名為丹尼・布曼・TD・萊蒙・1900。
就這樣1900開啟了在船上生活的日子，只是在他年幼時丹尼老爹卻因意外而喪生。只留下他一個人，孤單地活著。雖然因為一直待在船上，也都能跟大夥熟悉互動，但失去了丹尼，1900只能自己嘗試去摸索與思考關於活著這件事。不僅如此，那因敏感的心思與孤單的處境所交織出的濃烈情感，更在無處宣洩的狀態裡蠢蠢欲動。而也許那是內在基因的驅動，也許那是時機使然，在這過程中1900遇見了鋼琴、遇見了音樂。電影刻意鋪排一個小男孩在夜深人靜的當口，一個人默默地跑到船上的宴會廳，彈奏著曲子。那美妙的音符卻逐漸引來旁人圍觀，甚至還驚動船長。
那堪比「神童」的舉措，呼應著「傳說」的字眼，而當船長對1900言及，他私自跑到宴會廳，是違反規定。這小男孩卻只是回應著：「去他的規定」。當然這一切種種，都來自於麥克斯之口。或者該說，這都是麥克斯從船上所聽見的關於1900的傳聞，故不免有加油添醋的誇飾。而麥克斯則是船上的小喇叭手，也是1900長大後所結交的摯友。而電影的敘說正是從透過麥克斯，來描繪「傳說」的存在。
這也使得電影的敘說，轉而以現在與回憶兩個時間的軸線不斷交錯。而起點則是，麥克斯迫於無奈在經濟困窘的狀態下決定賣掉他所鍾愛的小喇叭，可卻在難以割捨的情況下，央求老闆再讓他吹奏最後一曲。沒想到在那過程中，卻引起樂器店老闆的好奇與震驚，因為那絕美的旋律，竟與他費盡千辛萬苦所拼湊而成的唱片中的旋律相同。原來，樂器行老闆從廢棄的船隻上接收了一台極其老舊的鋼琴，而裡頭竟藏著碎裂的唱片。由於好奇心的驅使，老闆將那碎片拼湊起來，遂得以聆聽那彷彿不該留存在世間的音樂。
因為這樣的機緣，麥克斯開始訴說關於1900的精彩傳說，故事轉而以回憶的調性進行。另一方面，交錯其間的則是透過樂器行老闆，麥克斯急忙前往已經報廢而準備在海上炸沉的維吉尼亞號蒸汽客輪，就為了找尋1900。因為不論工人們如何保證，麥克斯都深信1900仍然在船上，他覺得以他對1900的了解，這位傳說中的海上鋼琴師是不可能離開維吉尼亞號。
而就回憶的部分，除了兩人那近乎荒誕的，或者該稱奇蹟的邂逅。這裡頭還透過麥克斯對於1900的觀察，以及兩人之間的對話，來描繪1900的傳奇之路。而回過頭想想，荒誕與奇蹟不也正是之所以能成為傳說的關鍵元素。可還記得，年幼的1900坐在鋼琴上，所道出的那一句經典：「去他的規定」。那像是一種顛覆，更像是一種註解，對於1900，以及他的音樂。誠如前述，1900或許因為孤兒的身份而敏感於周遭的變化，更因孤單的情境遂只能恣意地讓想像力飛馳。而所有這一切都將匯聚與積累在他的內心，然後轉化成音符，透過鋼琴表現出來。而他的無羈、他的狂放，偏又剛好呼應著渴望新生、充滿想像的乘客。這一切，都使得他在船上的演奏如魚得水一般的愜意與美好。
然而在那過程中，卻有兩個值得玩味的鋪排。一是當1900在彈鋼琴時，身旁圍繞著一整群人聆聽著他創作的美妙音符。只是再怎麼精彩，卻依然難擋那句「America」的魅力。在激動地吶喊聲中，人群瞬間消失無蹤。只留下一位乘客，一位懂得孤單的乘客，刻意留下來與1900分享著他的生命。也許不同於其他乘客在1900的音樂裡，享受著放肆馳騁的美好，他反倒聽見了與他孤單的生命共鳴的音符。他是為老農夫，他對1900訴說著他人生的困頓與悲痛，還有他原所認定那難以逃脫的孤單的牢籠。然而，某一天他卻從看海、聽海的過程中，聽見了海的話語，於是他有了重生的勇氣，他有了改變的契機。這段對話深深地碰觸到1900的內心，也許敏感如他，第一次有人聽見了他原所隱藏的孤單。而關於海的話語，更在那過程中埋下了改變的種子。
而更妙的是，這故事還有續篇。在不知經過幾次的航程之後，1900終於被說服要把他彈的樂曲錄成唱片。可別忘了，即便錄音設備搬到船上，1900的演奏並非是彈奏哪一曲固定曲目，而是在隨性的創作裡所蘊藏的豐沛情感，而那當然就得取決於當下情境對於1900的觸發。正是在那樣的機緣中，1900從船隻那圓形的窗戶，望見了外頭一位讓他心儀的女性。自此美妙而浪漫的音符遂源源不絕地從琴鍵而生，那唱片記錄的是絕美的邂逅，是內心的震顫，更是情感的勃發。
若說與老農夫的相遇埋下了改變的種子，那麼與女子的邂逅，就像是長成後盛開的花朵。那當下，1900立刻取回了唱片，拒絕了唱片公司複製與發行的想法。而他所念茲在茲者，就是想親手把這張唱片贈與佳人。而1900更發現這位女子，竟然就是那位老農夫口裡所談及的，他失去了幾乎所有的家人，只剩下唯一的女兒。在經歷幾次的嘗試，終於在最後的當口，1900以老農夫口中關於海的秘密而與她搭上話。可是眾人急迫下船的節奏，推著她前行，這使得1900終究沒能送出手中的唱片。
他是失望的、他是難過的，從他先前反覆不斷地練習如何與女子談話、從他嘗試一步步地去接近，從他終於搭上話的歡愉、從他失敗後將唱片打碎一塊塊地丟入垃圾桶。也許那是1900第一次如此努力地嘗試跟外在接軌，也許那是他第一次如此積極地想要改變自己，然而卻沒想到終究功虧一簣。如果兩人對話的時機不是在下船的時刻，相信對方會給予1900更多的時間去表達自己的內心；如果1900成功地送出唱片，也許那會拉扯出更多想像與可能，但那終究只是「如果」。
又過了幾年，1900突然主動告知麥克斯他想要下船，在經歷船上三十幾年的生活之後，他再次有了改變的渴望。箇中原因，麥克斯以為當然依舊是那位動人的女子，而1900則自陳其實那與老農夫相關。1900感性地訴說著，他在船上每日與海洋為伍，卻無法如老農夫一般聽見海洋的話語，所以他想要踏上陸地，也許就能如老農夫一般，聽見海洋的秘密。別忘了，老農夫口中所謂的海洋的秘密與改變有關。對1900來說，他同樣渴望改變，可是卻又深感不安。於是他認為如果那樣的改變，能有海洋來作為後盾，也許更有說服力。因為海洋是他所熟悉的、更是他所信賴的。
但他終究放棄了，而那背後的原因卻深藏在他心中。直到時隔多年之後，鍥而不捨的麥克斯終於在廢棄的船上找著了1900，他才說出那當下的心境。其實他是恐懼的，恐懼著他眼前所見幾乎沒有盡頭的城市。深愛鋼琴的他，以琴鍵作為譬喻。鋼琴上有限的琴鍵讓他得以演奏出無窮的樂章，那是以有限為憑藉與依靠，而創造出無限。可是他沒有辦法想像，如果沒有窮盡的琴鍵，他該要如何演奏。
對1900來說，他活在船上，從船頭到船尾，那是有限。然而他卻在船上，遇見了各式各樣的人，每個人帶著各式各樣的故事登上了維吉尼亞號。他試著從他們的面容、動作，從任何他可以觀察的部分去恣意地想像，更在那想像的過程中，轉化成動人的音符。就如同琴鍵的譬喻，那是在有限裡，創造無限。而他的音樂，甚至他活著最大的意義與價值就在「創造」。那是他的生存之道，那更是他活著的依準。
倘若換個角度來說，陸地是一艘太大的船。所謂的無垠，意味著充滿各式各樣的可能。所以為了要生活在其中，我總是得要學習規範。亦即，我們總是處在無限的狀態裡，然後努力地學習著如何將自己框限成有限的樣貌。比如說「成功」是一種樣貌，「名揚四海」是一種樣貌，甚至「獲勝」也是一種樣貌。而這所謂各式各樣的樣貌，彷彿都有著既定的準則。當我們的人生不斷地花費時間跟精力學習著「應然」，學習著「不行」，學習著「規範」，其實也許我們從未認真地去檢視與反思，我們活著所真正憑藉的是什麼。
誠如電影有一段膾炙人口的經典畫面，那就是被譽為爵士音樂的創始者傑利因為聽聞海上鋼琴師的傳說，遂想要去挑戰。兩人競賽的過程，其實是頗值得反思的。什麼是比賽，也許對1900來說，那不該是音樂的意涵。所以當傑利彈奏出絕美的音樂時，1900也聽到感動落淚。可是對於世俗的眼光，對於麥克斯來說那是輸贏、那是名聲、那甚至可以延伸為財富。
1900一開始的反應徹底顛覆著「應該」，也許他心中根本沒有關於「比賽」的應該。直到他感受到傑利極不友善的鄙夷與看輕，才激起他想要表現的欲望。而那也不是為了輸贏，那只是回到內心的感受。一如那正是他的音樂，他把他所感受的點點滴滴，在那當下轉化成音符，那無關於贏與輸。只是他的無心，依舊成為有心人的操作，他的傳說更加響亮、也更加迷人。
然而，那是他所渴望的嗎？其實並非如此。對1900來說，數不清有多少次，他在船上，看著人群的來去。他們希冀著未來，他們懷抱著夢想，他們面對著一次又一次的「無限」，嘗試去抓取、去找著屬於他們生命的有限。他感到疑惑與不解的是，為何不是在眼下所經歷的有限裡，去創造無限。也許1900的精彩就在於他少掉了「應然」的框架，所以他有無窮的想像力。然而，他也深知那並非是其他人所思維的方式。
是故，下船意味著「有限化」、意味著「社會化」、意味著1900得要徹底改變他原所具有的想法。而他也知曉如此一來，他的音樂將不再是他的音樂，而少掉音樂的他，或者說少掉音樂創作的他，還剩下什麼。別忘了音樂創作是他與其他人，甚至是他與這個世界溝通的語言。當想像力不再馳騁，或者起碼得要先套上枷鎖，那麼1900將不知道該要如何去面對與因應。
其實在廢棄的船隻上，1900與麥克斯的最終對談是讓人深深地感動的。1900極其坦承地訴說著他內在的種種想法，關於恐懼、關於不安，然而麥克斯也能夠懂得這一切。若說1900不願意下船只是他害怕去面對他所不熟悉的世界，那著實太過簡化了他的想法。若說1900只是鍾情於他生命自身的完成，那彷彿又過於浪漫。從1900話語之中當可感受到，他其實不斷地在思慮這樣的議題，這也許關鍵在於他深刻地意識到自己與他人的不同。
人們害怕有限，於是避談死亡，甚至無視於當下，是故希冀成了寄託，夢想成為依靠。而所謂的無限，像是給予人們選擇的機會，更讓人藉此感受到意志的存在，那就像是去創造屬於自己的人生。可是人們卻鮮少去思考，其實成長過程中所被教導的「應然」，其實不斷地窄縮選擇的可能，但卻仍保有無限選擇的假象。心理學家曾言，存在是一種焦慮。也許正因為如此，所以人們努力地想要去證明與找尋存在的意義。甚至不斷地努力地去挖掘與創造「人我之別」。可偏偏又往往落入既有的樣版人生之中，遂在那浮沉裡掙扎著、不安著。於是，勾勒著關於無窮未來的可能，成為一種緩解，甚至更成為一種信仰。
相較於此，1900鮮少有機會去感受旁人眼裡的無限，他的生活圈十分固定，他在日復一日的生活裡安住著。他當然有時會感到不安，甚至大多時候會感到孤單，所幸他有鋼琴。他的單純，讓他對每個人感到好奇，而後他將這些好奇轉化成音符。他切身地感受著自己的存在，在那有限裡，所形成的一種安住與自在。他珍惜著那樣的自己，更守護著每個當下的感受。他體現著活的價值，而非去找尋活著的價值。他依舊會不安，他依舊會有疑慮，但是他接受這樣的自己，他更試著跟這樣的自己共處，那是他的學習，那是他的功課。
也許正因為這一切，方足以成就「海上鋼琴師」的精彩。他珍惜著每一刻的存在，感受、轉化與創造。相信即便沒有了鋼琴，那音符依舊不斷地在他腦海中生成，直到船沉了、直到生命結束的那一剎那。是故，當1900最後像是訣別一般地，跟麥克斯訴說著內心的感受時，有著一種明晰與篤定。而也因為如此，麥克斯知曉所有的勉強都不再具有任何意義。站在一個好友的立場，麥克斯當然無奈、當然不捨，但是他彷彿也沒有別的選擇。
謝幕之後，總會不斷地反思，1900的琴鍵之說。那像是提醒著，人活著當在有限裡，創造無限。可不知怎地，內心卻又總覺得兩者的意涵又不盡然相同。弔詭的是，那所謂的不同的感受，卻又偏偏連結著「在有限裡，創造無限」這句話，所衍生的一種熟悉感。因為熟悉反倒不同，這也就更加耐人尋味。在不斷地反覆咀嚼之後，突然意識到那所謂的熟悉感，其實是因為類似「在有限裡，創造無限」這樣的意涵，往往是人們面對死亡的良藥。是故那樣的話語，所強調的其實是人們在面對生命的有限時，卻能夠創造無限的可能。可若靜下心來想想，這話語背後，其實強調的是後者的「無限」。也就是說那像是透過無限的虛無，來緩解有限所衍生的存在焦慮。
相較於此，1900的那一番話，其實關鍵卻非在後者的無限，而是在前者的「有限」。對他來說，所謂的有限，反倒更讓他得以切身地去感受自身的存在。因為那樣的貼近、那樣的反思，強化了他的存在感。即便那未必全然是一種幸福感，但是他依舊珍惜著。也就是說，不同於上述以虛無來緩解存在的焦慮，1900則是用存在來打破虛無。正因為懂得這一切，所以他力行著「活在有限裡，創造無限」的意涵。因為得以體現前者的精彩，所以衍生後者的附加價值。前者是主，後者是輔。若是難以接受前者所衍生的不安，而寄望於後者所勾勒的想像，那就像是逆轉了主輔之位。也就是說看見有限是為了成就無限，有限的意涵反倒成了美化無限之說。然而卻鮮少去思考，當那無限的虛無感，取代了有限的存在感，反倒逐漸丟失活著的明晰與安住。
存在所衍生的焦慮，也許正是讓人得以聚焦於當下，可是關於希冀、關於未來，卻不知何時成了腦海裡不斷湧現的意象。兩相拉扯，焦慮所連結的負向感受與詮釋，像是理所當然地成為排除的首選，可偏偏那卻又連著「存在」。於是乎，遂巧妙地在那若有似無之間，悄悄地替換了存在與虛無的份量。然後把存在改換成「有限」，把虛無替換成「無限」。以眼前的有限，創造出未來的無限，就這麼成為激勵人心的話語。可我們卻忘了當一不小心沉湎在無限的想像裡，又有誰甘願回望有限的存在。可偏偏那無限所遮掩的虛無，卻又總是三不五時地擾動著內心，那不安的感受有時更讓人錯認為存在的焦慮。幾次下來，體現當下彷彿越發遙遠。
傳說始終是傳說，我們終究不是1900。然而即便如此，仍可輕聲地問自己，多久不曾與當下的自己好好相處，多久不曾心無旁騖地體現著存在的感受。若那顯得陌生，若那仍舊讓人感到不安。那麼至少，我們可以學著在音樂響起的那一剎那，感受著活著的真切與美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