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世間的不合理,就用智慧與幽默去迎擊吧
第一次看柳廣司,是去年《無敵之人》,對於他特殊的風格印象深刻,如何在歷史事實中透過虛構人物探討日本左翼史觀,處理得細緻而充滿故事性,並在平庸之(惡)人與無敵之人中製造許多精彩的探討。
《麵包與鋼筆事件簿》則輕快愉悅,在不熟悉日本歷史之前,以為是神來一筆的奇想設定:一間專門賣文的打字社「賣文社」,不論是吉凶慶弔的書信、外文翻譯、演講速記、學業論文,以及各種想得到的文稿潤飾、提案、報告、意見書都能辦到,來者不拒,販賣文章維生,而賣文社的招牌設計鋼筆與麵包,就是「以鋼筆換取麵包」的象徵意義。這一群大聲喧嘩又聰明絕頂的知識份子們,頂著社會主義者的大帽子,是明治政府處處提防監控的一群危險分子,但他們宏亮而正直的身影,或許加上瘋癲不馴的性格,在四個事件中,卻一個個乾淨明亮得令人嚮往。
日本從明治維新後,封建社會向資本主義現代化轉型的時期,社會也出現現代化必經的問題,人民的生活、勞動、性別、教育等權益也出現新的衝擊與改革聲浪。種種嚴肅的社會議題,柳廣司選擇用幽默詼諧的魔法,用民眾的力量嘲弄資本家與政客的勾結與壓迫;用知識的力量感回敬民間(政治獻金)資助者、破獲人口走私販子詭計;用法律的專業抗告檢方提出的抹黑,用輕如鴻毛的歡笑,揭開沉如黑土仍深不見底的歷史悲劇。
在故事的最末,賣文社領袖人物堺宣布停刊《絲瓜花》,眾人哀號震驚之餘,他再次宣告將發行新刊《新社會》,宣告日本社會迎向全新的局面,而這群筆尖鬥士也準備好正面迎擊,冬蜇多時的眾人聽聞個個鬥志高昂,摩拳擦掌期待春天的嶄新到來,歡快熱鬧笑聲不斷,充滿希望。
但,文末附記,作者誠實詳述小說參考《堺利彥全集》、《絲瓜花》、《麵包與鋼筆》,並向所有先行者致上敬意與感謝時,啊,那結尾歡欣鼓舞的力量,對照著已成事實的眾星殞落,劇烈而巨大的虛無感,沉沉的後座力,悲働卻讓我更不捨讀完這本重如泰山的輕快小說。
原來,賣文社、堺利彥、《絲瓜花》都是真的。
社會主義者堺利彥(1871-1933)在1908年因赤旗事件入獄,因而在※大逆事件中免於連坐,出獄後,他創立了賣文社,並發行雜誌《絲瓜花》,這正是《麵包與鋼筆事件簿》所描述的1910年代,那個充滿理想與行動,而後卻遭到整肅與清理的年代。
※大逆事件:又名幸德秋水事件、幸德大逆事件,1910年日本社會主義者和無政府主義者被指計劃暗殺明治天皇,後來被捕起訴的事件。最後十二人被處以死刑。後被認為是政府主導的政治冤案,為了鎮壓社會主義及反體制的運動。
「我以前對社會主義漠不關心。但這番遭遇,讓我成為名副其實的社會主義者。」
歷史總在某一處互相交會,如同這一句台詞。而小說以虛構為方法,讓真實存有的哀痛遞出一些慰藉與力量。歷史無法改寫,但現實仍能改變,在創作者與讀者的命運交會之處,我們要相信並去做:拯救國家之人,是我們。
柳廣司對於這些知識份子選擇社會主義實踐的詮釋,有句話令我深受感慨:這些充其量都只是知識份子的餘興罷了:
頂多只是在歷史當中,提出一個未來的選項罷了。......如果能在死時覺得『我這輩子沒有白活』,那麼這段人生的餘興,就算是值得了。
「餘興」說得雲淡風輕,刻意將賭上性命的選擇當作遊戲之言;但卻強調了社會主義者眼中的平等性,知識份子的追求沒有比任何其他一種「餘興」來得偉大,無愧於心罷了。
讀畢,真的深深迷上柳廣司,請出版社拜託要出版《太平洋食堂》啊!若接續著《麵包與鋼筆事件簿》出版前作《太平洋食堂》,一定有更多值得玩味的閱讀樂趣,當作前傳閱讀,一定很有票房,讀者保證!一生請求!
今年也希望我會把D機關好好看完,一定。

麵包與鋼筆事件簿
柳廣司|獨步文化|20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