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山間霧氣還未散盡,竹葉上掛著細小水珠。楚絕霄在偏屋裡睡得並不算沉,卻是他自降臨以來第一次真正躺在床上醒來。窗紙外透進來的光很淡,帶著山間特有的冷白,安靜得讓人一時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活進了仙門,還是還在做一場太長的夢。
他坐起身時,肩背與手臂仍隱隱發酸。那是連日來握槍、奔逃、守夜留下的疲勞,不會因為一夜安睡就徹底散去。可和蛇巢裡那種時時懸著命的緊繃相比,這點酸痛反倒像一種踏實的證明,證明昨夜那方竹影小院並非錯覺,而是真真切切把他從荒林裡接了出來。
院中已有極淡的藥香飄進來,混著竹葉清氣與晨露濕意,讓人精神不自覺地一振。楚絕霄推門出去時,正看見林曉棠坐在廊下石桌旁。她今日換了一身更素的月白衣衫,肩頭傷處仍藏在衣料底下,臉色雖不算紅潤,卻比昨日回來時平穩許多。
石桌上放著一只青瓷藥盞,藥氣正從裡頭緩緩升起。旁邊另擺著一塊半個拳頭大小的透明石頭,石質澄明,內裡像封著一層極淡的月霧,與院中晨光映在一起時,會浮出若有若無的白色紋光。楚絕霄原本還有些睡意,瞥見那東西後,目光立刻停住了。
「醒了就過來。」
林曉棠抬眼看他,語氣一如既往地平。
楚絕霄走到桌邊坐下,先看了眼那塊石頭,又看了眼她手邊尚未喝完的藥,心裡大致猜到了幾分。從昨天進宗門開始,他就知道這一關遲早要來。蛇巢裡求生是第一位,到了稍微安穩的地方,很多本來沒空處理的事,自然就要一件件撿起來說清楚。
「這是要幹什麼?」
「測靈根。」
她回答得簡短,卻讓他心頭微微一跳。楚絕霄其實早知道自己大概能修煉,否則不可能在蛇巢裡感受到那些她口中的靈氣。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被拿出東西來測,又是另一回事。那感覺像是學生早知要發成績,等成績單真的放到面前時,手心還是會不由自主出汗。
林曉棠把那塊石頭輕輕推到他面前。石面入目冰涼,靠近後甚至能感到一股極細微的吸力,像有東西在裡頭靜靜醒著。她讓他將手放上去,什麼都不用想,只要照她說的,平穩呼吸便可。楚絕霄依言伸手,掌心碰到石面的剎那,一股冷意便直直沁了上來。
那不是單純的冰,而更像山泉水底藏著的一點寒,沿著掌紋一絲絲往裡滲。楚絕霄下意識屏住呼吸,又被她一句「別緊張」壓了回去。他努力讓自己坐穩,心裡卻還是忍不住亂猜,生怕下一刻這塊石頭就會毫無反應,然後她平靜地告訴他:你不行,回去當凡人吧。
起初,那石頭只是微微泛白,像晨霧被風撩起一角。可幾息之後,石中霧氣忽然開始流動,從最深處一圈圈旋開,光色也變得愈發清亮。林曉棠原本只是安靜看著,眉心卻很快微微一動。她見過測靈石起光,卻少見這樣的變化——不是直衝某一色,而像整塊石頭先被整片白光灌滿了。
楚絕霄還沒看明白,掌下那股冰涼便驟然一轉,竟像有無形氣流從石中反湧出來,沿著他手臂往上爬。那感覺說不上難受,甚至帶著一種奇異的順暢,彷彿四周本來飄散的東西忽然全找到了方向,一齊往他身上靠攏。下一刻,院中竹影竟無風自動,連靈燈上的流紋都跟著輕輕一顫。
林曉棠眼神陡然一沉,抬手便在桌上按下一道靈光。那靈光如細月般一閃,立刻將石桌周圍方寸之地隔開。被驚動的氣流稍稍一滯,卻沒有立刻散盡,仍像被某種看不見的牽引拉著,在楚絕霄身側盤旋不去。那一幕極輕,卻足夠讓她看得分明,也足夠讓她心底掠過一絲詫異。
「別動,把手放著。」
楚絕霄本來已經想縮手,聽她這麼一說,只好又硬生生忍住。
他看不見她所布下的細小靈光,只能感覺到空氣一下安靜了許多。可那種安靜又不是真正的靜,而像有什麼東西全停在了自己周圍,等著他下一個念頭。這感覺讓他莫名想起蛇巢裡第一次察覺靈氣時的清涼,可如今這份清涼更近,也更聽話,近得幾乎像能抬手碰到。
測靈石裡的白光越來越亮,亮到幾乎像一輪縮小的月。隨即,在那團白色深處,竟慢慢浮出一道極淡的透明痕跡。那痕跡不像金木水火土五行中任何一色,若不是它確實存在,幾乎會被人誤認為只是空白。可正因太過接近空無,反而比那些清晰顏色更顯得異樣。
林曉棠看著那道透明痕跡,手指在袖中不自覺地蜷了一下。她見過單靈根,也見過多靈根,偶爾還在宗門典籍裡讀過幾種異靈根記載,可眼前這種近乎無色的反應,她從未親眼見過。更奇怪的是,這塊測靈石此刻不像在單純「測」,倒更像被什麼反過來牽住,光都被抽得不安穩起來。
「可以了嗎?」
楚絕霄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林曉棠沒有立刻答,只伸手覆上那塊石頭,將靈力一點點壓進去。測靈石的光這才慢慢回收,院中那些細不可察的浮動氣流也隨之退散。楚絕霄剛把手拿開,便覺掌心還殘留著一種微妙涼意,像握過雪後留下來的空感,明明什麼都沒有,卻偏偏讓人無法忽略。
她盯著石頭看了片刻,沒有馬上告訴他結果。楚絕霄被這沉默弄得心裡更沒底,只能盯著她的臉看,試圖從她那張向來冷清的臉上找出一點端倪。可林曉棠的神情實在收得太好,除了先前那瞬間的凝重外,幾乎沒有什麼能讓人輕易讀懂的波動。
「所以……」
「你有靈根。」
這句話出口得很平,卻還是讓楚絕霄整個人微微鬆了一下。先不論好壞,至少不是最差的結果。他剛想問得更細,卻見她的視線仍停在測靈石上,眼底並沒有單純確認後的平穩,反而像在對著什麼陌生東西重新思量。這神情讓他剛鬆下的心又悄悄提了起來。
「不過,有點怪。」
楚絕霄嘴角僵了僵。
「你能不能不要用這麼樸素的詞來形容我的前途。」
林曉棠看了他一眼,沒有理他這句自嘲,只將方才所見說了出來。測靈石所映出的並非尋常五行之色,而是一種近乎空白的透明痕跡。若按宗門典籍裡極少數記載去比對,這更像一種極罕見的空屬性異靈根,只是她從未真正見過,也無法百分之百斷定。
楚絕霄聽到「空屬性」三字時,腦子裡首先浮出的不是厲害,而是空白兩字本身。這聽起來不像一種屬性,倒像測壞了。他本想問會不會是石頭出問題,可看她那副凝神思索的樣子,又把話先嚥了回去。若只是石頭壞了,她不會露出剛才那種連自己都說不準的神情。
「這種東西,很糟?」
「不是糟。」
林曉棠終於抬眼看向他,語氣比方才更慢。
「是少見。」
她並沒有把話說滿。宗門內關於空靈根的記載極少,多半只見於雜錄與古卷殘頁,其上描述也模糊,只說此類靈根與五行不同,極難遇見,一旦出現,往往修行速度驚人,對某些極高深的術法與空間類法門尤其契合。可這些都只是書上話,她手邊沒有更多證據,也不會貿然當成定論。
楚絕霄從她的語氣裡聽出,這「少見」顯然不是街上常見的意思。他心裡既有點發熱,又有點發虛。畢竟在這種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太普通可能活得艱難,太特殊卻未必更安全。他很快便想起蛇巢裡她對自己那些異常反應的警告,心裡頓時又清醒了不少。
更讓林曉棠在意的,還不只是測靈石上的透明痕跡。她方才分明感覺到,在楚絕霄手按上測靈石時,院中游散的天地靈氣像受了牽引,自行往他周圍聚去。那不是修士運功時主動吸納的流向,而更像靈氣自己在朝他靠近。這種異常,她同樣說不清是什麼,只知不屬尋常。
可正因說不清,她才更不打算胡亂下結論。修行一途,最怕以自己僅有的見識把陌生事物誤判死。她如今只是築基期弟子,見聞再廣也有限。眼前這種異狀,若她能一眼看透,反倒不正常。與其編個看似穩妥的名字,不如先記在心裡,往後再慢慢驗證。
「除了靈根,你身上還有些地方不太對。」
楚絕霄眼皮一跳。
「你這句話聽起來,真的很像大夫在宣布新病。」
林曉棠沒有被他帶偏,只平靜告訴他,測試時他周圍靈氣浮動異常,像比尋常人更容易引動天地靈氣。可這種反應到底意味著什麼,她目前看不出來,也沒辦法憑空替他定性。楚絕霄聽得半懂不懂,只隱約意識到,自己身上的古怪似乎比他原先以為的還要多。
他沉默了一會,手不自覺地在桌面上敲了兩下。從穿越、系統,到黑槍、蛇巢,再到眼前這塊測靈石與她口中的空屬性異靈根,他像被一步步推進一個越來越陌生的深處。每次以為自己終於摸清一點邊緣,下一刻就會有新的異常浮出來,把先前那點理解直接打散。
「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這句問得很直,也很實際。
林曉棠看著他,知道他問的其實不是自己,而是他自己今後該怎麼活。她沉默片刻,終於給出第一個真正算得上安排的回答。靈根之事不能外傳,尤其這空屬性她自己都沒把握,更不可能拿去宗門裡大張旗鼓地問。她會先教他最基本的吐納與引氣,讓他自己熟悉這種感覺。
「在你能把氣息收穩之前,不要讓別人碰你這類測試。」
「別人?」
「除了我。」
楚絕霄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句話裡的分量,比前面那些關於空靈根的判斷還重。這不是單純的叮囑,而幾乎算是一種保護。他沒有傻到去追問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只是心裡慢慢記下。這世界他不懂,她懂得更多,那麼在真正有自己判斷前,最穩妥的做法就是先聽她的。
林曉棠起身時,把那塊測靈石重新收回袖中。她動作很自然,卻也意味著這場測試到此為止。她讓楚絕霄跟上,說後院有一處小小靜室,平日她用來打坐調息,如今暫且空著,正好可以讓他先學著感知並收斂靈氣。楚絕霄聽完,下意識站了起來,心裡卻還有一點沒散乾淨的恍惚。
兩人走到後院時,晨霧已散了大半。竹林後方有一方不大的青石平臺,旁邊種著幾株月白小花,花瓣薄得像霧。平臺後便是一間半嵌在山壁裡的靜室,門扉素淨,四周比前院更安靜,連風聲都像被隔去一層。楚絕霄站在門前,忽然生出一點進考場似的緊張。
「坐下。」
他依言坐進靜室中央的蒲團。那蒲團摸上去微暖,像久經人坐,已將靈氣都養進了草紋裡。林曉棠則在他對面坐下,沒有急著教太複雜的東西,只讓他先閉眼,按照昨日在蛇巢裡她說過的方式,試著去感受四周流動。楚絕霄照做,心跳卻比任何時候都清楚。
起初仍是什麼都沒有,只有自己的呼吸、心跳,以及窗外極遠的竹葉輕響。可不知過了多久,那種熟悉的清涼感又慢慢浮了出來。與蛇巢裡不同,這次它們不再只是偶爾掠過,而像整間靜室裡本就飄著極細極柔的絲,正一點點朝他的皮膚、眉心和掌心纏過來。
那一刻,他幾乎下意識地想伸手去抓。可念頭才起,那些清涼之意便像真的聽見了一樣,竟更明顯地往他身前聚了過來。楚絕霄心頭一驚,呼吸也跟著亂了。林曉棠在對面立刻察覺,低聲喝住他,讓他別順著本能去追,只先穩住呼吸,把心緒放平。
他照著她說的,一遍遍把那股想抓住什麼的衝動壓下。奇怪的是,越不去強求,那些游散在周圍的清涼反而越安靜,最後像在他身側慢慢停了下來。楚絕霄無法描述那究竟算不算「看見」,卻能清晰感覺到,自己與這間靜室之間多出了一層以前從未有過的聯繫。
林曉棠一直看著他,眼底再度掠過先前在院中一閃而過的異色。她感覺到靜室裡的靈氣確實在向他周圍偏移,雖然幅度不大,卻明明白白存在。這樣的反應,絕非普通弟子第一次引氣能有。可到底是空靈根本身的異處,還是另有體質因素,她仍然無法斷言。
她沒有把心裡這些猜測都說出口,只在他睜眼後,將最直接的結果告訴他——他對靈氣的感知很快,而且引動得也比尋常人順。這是好事,但好到什麼程度,現在還不能輕易下定論。楚絕霄聽著,胸口像有團火慢慢燒起來,卻又被她後半句穩穩壓住,不至於真燒得忘了自己是誰。
「所以我算是……有點天分?」
林曉棠看著他,並未直接應下,只淡淡回了一句。
「至少不笨。」
楚絕霄聽出她這已經算相當高規格的肯定,嘴角不由自主地動了下,差點就想當場感謝那塊測靈石沒把自己測成廢物。可下一刻,他又想起她剛才那些不全然說透的神情,心裡那點高興便被重新壓回去。他很清楚,現在的自己,不是可以放鬆的時候。
靜室外的風穿過竹林,將幾片細葉吹得輕輕碰撞。晨光從半掩門扉間斜斜照入,把兩人的影子落在地上,一長一短。林曉棠收回視線,讓他從今日起先留在院中修行,不必急著去碰別的術法,更不要在外人面前顯露這份異常。至於其他,她會再想辦法查一查典籍。
楚絕霄點頭應下,心裡卻有種說不出的微妙感。他明白自己大概碰到了某種很稀有的東西,可這稀有究竟是機緣,還是更大的麻煩,眼下誰也說不好。正因如此,他反而更不敢掉以輕心。畢竟在這個世界,太普通可能活得難,太特別,也未必就真能過得安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