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兩張並排的圖，說的是同一件事的兩個角度。
左圖追蹤的是糖尿病或肥胖的退伍軍人，比較GLP-1藥物納入退伍軍人醫療給付（2021年，虛線位置）前後，整體醫療支出有沒有變化。縱軸是以2018年第一季為基準的季度支出變化，橫軸是年份。結論一目了然：藥物開始給付之後，點還是在零上下跳動，沒有明顯往下——整體醫療費用沒有因為用了GLP-1而減少。
右圖換了一個問法：對於那些「開始用GLP-1」的商業保險患者，他們在開始用藥之後，每個月的非GLP-1醫療支出怎麼走？橫軸是「相對於開始用藥的月份」，縱軸是支出變化金額。0之前（用藥前）基本平穩，但0之後那條線開始往右上爬——用藥後的第一年大約多了100到150美元，到第五年更接近200美元。
兩張圖說的是同一個結論：GLP-1沒有讓其他醫療費用減少，反而還增加了。
正當紅的猛健樂
Mounjaro(猛健樂)、Ozempic、Wegovy——這些名字在過去幾年已經從醫學名詞變成日常對話。明星在用，網紅在用，你認識的人裡面可能也有人在打。
支持者說，這是幾十年來治療肥胖最有效的藥物。製藥公司說，雖然藥很貴，但長期下來可以省下大量醫療費用——因為病人更健康了，就不用花那麼多錢看病。
NBER最新的兩篇研究想認真檢驗這個說法。
結論是：藥效是真的，但「省醫療費」這件事，數據不支持。
研究怎麼做的
這是NBER Digest在2026年4月同時收錄的兩篇研究，角度互補。
第一篇（NBER Working Paper 34667）由Bock、Moshfegh和Zhang主導，追蹤了140萬名退伍軍人，這些人都被診斷為糖尿病或肥胖，並在退伍軍人醫療系統接受治療。 研究利用GLP-1藥物在2020年11月正式納入退伍軍人醫療給付後，各科醫生開藥習慣的差異，來評估藥物的真實效果。
第二篇（NBER Working Paper 34678）則分析了約53萬7000名在2017到2022年間開始使用GLP-1的商業保險患者，追蹤他們用藥後最長五年的醫療支出變化。
藥效是真的
先說好消息。
在退伍軍人研究中，三十週的GLP-1療程讓體重下降了3.3%，血糖指數A1C降低了0.32個百分點，和臨床試驗的結果非常吻合。
對於已有心血管疾病和慢性腎病的患者，研究也複製了臨床試驗的發現：心臟病發和中風的風險有所下降。
這些數字是真實的。GLP-1藥物對代謝的改善，不是廣告誇大。
但「省錢」沒有發生
這裡是反直覺的地方。
製藥公司和支持者的邏輯是：病人變健康了，就不需要那麼多醫療資源，省下來的錢可以抵消高昂的藥費。
但研究發現，開始用GLP-1之後，整體醫療費用不減反增。在第一年，非GLP-1的醫療支出增加了585美元，主要來自更多的門診費用——438美元——很可能是用來調整藥物劑量和處理副作用。
雖然GLP-1的使用讓其他糖尿病藥物的費用每年減少了189美元，但這個節省遠不夠抵消增加的門診費用。而且追蹤五年下來，非GLP-1的醫療支出累積增加了6800美元，相當於五年GLP-1藥費的30%。
也就是說，你不只要付Ozempic的錢，還要多付三成用來配套管理。
為什麼和臨床試驗的結論不一樣
很多人看到這裡可能會困惑：不是說GLP-1在試驗中效果很好嗎？為什麼真實世界的數據不一樣？
研究提出了幾個解釋。
第一個原因是藥物中斷率高。商業保險資料顯示，患者在開始用藥後三個月，持續使用的比例穩定在約60%；一年後降到56%。許多人中途停藥，效果自然打了折扣。
第二個原因是「現實世界的病人比臨床試驗更健康」。臨床試驗通常招募病情較嚴重、需求更大的患者，這些人用藥後改善空間更大。真實世界裡普遍使用後，納入了更多本來就相對健康的人，他們的改善幅度有限，省下的醫療費用自然也少。
研究也發現，隨著GLP-1越來越普及，新加入的患者整體上比早期使用者更健康，藥物的邊際效益也在隨時間遞減。
台灣應該怎麼看這件事
台灣目前對GLP-1藥物的討論，還主要停留在「有沒有效」的層次。但這兩篇研究提醒我們，更重要的問題是：「誰來付錢，划算嗎？」
台灣的全民健保壓力本來就很大。如果未來GLP-1藥物被納入健保給付，或者使用人數大幅增加，這些費用不會神奇地消失——它們會以保費或稅金的形式，由所有人分攤。
研究說的很清楚：即使追蹤五年，醫療費用的節省也沒有出現。如果真的有省錢效果，可能需要更長的時間才能看到，或者需要通過「非醫療的管道」——例如工作能力提升、生活品質改善——才能反映出來。
但這些效益很難量化，更難讓保險公司或政府買單。
我個人覺得這裡有一個更根本的問題值得想：我們到底在把GLP-1當成什麼？如果是治療嚴重疾病的藥，那合理投入是說得通的。但如果越來越多人只是把它當減肥工具，那全體社會分攤這筆費用的邏輯就比較複雜了。
這不是說GLP-1不好，而是說：任何醫療政策都要算帳，而這篇研究幫我們把帳算得更清楚了。
最後
Ozempic是真實的進步，不是吹出來的。
但「用了可以省醫療費」這個說法，目前的數據不支持。研究者的結論是：如果GLP-1最終真的能帶來費用節省，那很可能要等更長的時間，或者透過非醫療面的改善才能體現。
神藥的代價，不只是每個月的藥費。
本文出處：
NBER Working Paper 34667: Weighing the Impacts of GLP-1s: Quasi-Experimental Evidence From Provider Adoption
作者：Sam Bock, Jasmin Moshfegh & Jonathan Zhang
NBER Working Paper 34678: Do GLP-1 Medications Pay for Themselves?
作者：Coady Wing, Sih-Ting Cai, Daniel W. Sacks & Kosali I. Simo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