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給了擦傷,感官就是藥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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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樂可以被複製,但每個人的憂傷都長得不太一樣。

於是,療癒的方法也不可能只有一種。但究竟什麼是「被療癒」的感覺?

對我而言,它不是蒙頭大睡的放鬆,不是大吃大喝的補償,更不是在社群媒體上發了限動後,等著看誰看了的短暫滿足。

我想,會需要被療癒,前提是因為意識到自己的耗損與負傷,所以需要做點什麼,讓傷慢慢復原。這種復原的過程,並不是讓我們變強或變好,而是在漂浮的生活中,讓我們重新感覺到自己——像是一根斷開的線,在暗處盲目地摸索,最終與本質接應 。


那麼,我們是什麼時候開始感覺到斷開的?


絕大多數的時候,我們或在精密計算的計畫裡:公司的進度、社群的演算法、親友的期待、以及那些如影隨形的集體焦慮 。日子一久,我們漸漸分不清楚哪些「需求」是生於內心,哪些是外界強行的入侵。我們開始不確定自己真正喜歡什麼,害怕什麼,連休息的時候可以做什麼,都不太確定了。

我們對停滯感到遲疑,對空白感到恐慌,那種盲目與倉皇,是生活給的輕傷。

我們其實沒有壞掉,我們只是跟自己的關係斷開了。

嗅覺敏銳的商業市場看準了這個缺口,試圖為平靜與快樂標價。許多療癒商品背後傳達的是同一個訊息::「你的空洞,我們可以填。」。這種對價邏輯很誘人,因為它符合我們習慣的交換思維——用時間換錢,用錢換感覺,彷彿標價越貴,平靜就越深,且不需要再費心力去直視那個受傷的源頭。

但我們買到的往往只是「感覺被療癒」的收據,而非真正的接續。當消費的快感漸漸退去後,那個斷裂依然在那裡,隱隱作痛。

但我們買到的往往是「感覺被療癒」的收據,而不是真正的重新接上。感覺退去之後,那個斷裂依然在那裡,隱隱作痛。


療癒的方式不只一種,不同的斷裂需要不同的接法。

有時候我們需要的是「落地」——讓身體的重量與腳下的土地對話,讓感官填滿注意力,暫時不再是任何人的屬下或親人。有時候我們需要的是「確認」——一個清楚可見、證明自己仍具備照顧能力的微小證據:澆水後植物的抽芽、餵食後貓咪的靠近,或是刷亮馬桶後,那種近乎偏執的光澤。

甚至有時候,我們需要的僅是一段「無意義的荒謬」。


我喜歡漫無目的地搭上一班車。

沒有計畫,只是跟著季節走,在一個名字陌生的小站下車。那裡可能沒什麼特別,只有規律的風、叫不出名字的草味,以及遠處山的輪廓。在那個時刻,不理會手機,讓感官毫無過濾地接收一切。

感官被填滿的時候,那個一直要插嘴的外界聲音就找不到空間嘮叨。吳爾芙(Virginia Woolf)在《街頭出沒:倫敦探險》(Street Haunting: A London Adventure)裡說,走入人群卻不參與消費時,你會暫時脫去所有的社會身份——你不再是誰的下屬、誰的親人,你只是一個觀察者。那種脫落,有種奇異的自由。


上個月,我就這樣去了老梅

雖是四月,明豔如夏的午後陽光把石槽上一片片海藻照得鮮綠透亮,那天的風浪不大,浪頭隨風慢慢向陸地推進,浪沫漫過石槽,再順著石頭的紋路慢慢退下去。退潮時,白色的泡沫堆在溝槽的凹處,像咖啡上打壞的奶泡,懶洋洋地消失在下一波浪來之前。偶爾一個大浪激起來,站得近的人下意識往後退一步,相視一笑,然後又走回原地 。

春日老梅石槽像極了抹茶蒙布朗

春日老梅石槽像極了抹茶蒙布朗

在海灘上,我偶遇一位退休的前輩,打過招呼,她介紹我去鄰近的嵩山百年梯田看鳶尾花。

我沿著沿著產業道路進去,視野在一個轉角後豁然開朗。梯田從山坡上一層疊著一層,阡陌縱橫,透著抹茶般的嫩綠。紫色、白色、粉紅、暗紅的鳶尾花一區一區地長在田裡,在那種安靜的山谷裡,熱鬧地開著屬於它們的派對。遊客沿著田間小路走,笑鬧聲飄散在傍晚的夕照裡。

那種強烈的「在場感」,什麼意義也沒有,但那就是我需要的療癒。

春日的嵩山梯田宛如抹茶千層蛋糕

春日的嵩山梯田宛如抹茶千層蛋糕


但我也不想把療癒寫得太過優雅,畢竟生活給的傷常常猝不及防。

沒空出門時,我接回斷裂的方式很粗魯。比如滑滑「貓咪打架」的短影片,看貓咪鄙視主人、偷襲路過的狗、或者揮拳打臉另一隻貓。那隻貓在揮拳的瞬間,有一種令人羨慕的直接性:牠可以不考慮後果,不顧慮社會形象,不爽就出手。

那種純粹的荒謬讓我笑了。笑的當下,我和沉重的現實問題之間,拉開了一段安全距離。被允許覺得某件事毫無道理,而不需要從中懂什麼人生大道理,這本身就是一種真實有用的療癒。


對我而言,療癒,與其說是「添購」一種新的感覺,不如說是「撤銷」那些被強加的需求。

有時候只需要腳踩回地上,讓感官說話;有時候只需要刷亮馬桶,看見一個確定的結果;有時候,只需要那五分鐘的荒謬。

這些都不需要刷卡。

當你停止試圖透過療癒「變好」、「變強」,而是還原自己,那麼平靜就不在遠方的商品裡等你,它就在你願意讓感官接管紛亂思緒的那一刻,在你被貓咪逗笑的那一秒。

它一直都在,只是被外界的嘈雜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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