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10月8日・10:47 PM
群組名稱:305班家長群組(35)
線上成員:28/35
未讀訊息:12則
焦慮指數:爆表
林惠君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發澀的雙眼反覆讀著家長群組你來我往的訊息。桌上的咖啡早就涼了,杯緣還印著兩小時前她留下的護唇膏痕跡。
她無意識地揉揉胃,隱隱作痛的感覺從九月初就沒停過。怎麼讓女兒順利升學變成她每晚揮之不去的夢魘。
9:47 PM | 第一道裂痕
林惠君盯著自己在家長群組訊息欄上已經打好的訊息,手指一直懸在發送鍵上,她知道這則訊息一旦傳送出去,就沒有回頭路了;但她也知道,如果不按,她今晚又會失眠到天亮。
她的胃又抽痛了一下,她不管了,就決定這樣送出訊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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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送出訊息,她立刻把手機扣在桌上,心跳得很快,不敢看有多少已讀,不敢猜想別的家長怎麼看她。
約莫兩分鐘後,手機震動。她拿起手機,看到第一則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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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泡好睡前牛奶的王冠宇媽媽,看著家長群組的新訊息,內心不解,準備升學不是依照各家能力自行處理嗎?為什麼還要在群組裡吵人?她話鋪陳得委婉輕巧,但她其實想說:「你們家孩子到底在幹嘛?你到底在幹嘛?」
手機叮咚叮咚的訊息通知,讓李宛如媽媽一度以為有什麼急事。她拿起手機一看,發現原來是家長群組的傳訊。她原本滿心期待要看看學校有什麼新八卦,結果點開卻是其他家長開始討論升學。好事的她忍不住把從鄰居那裡聽來的消息「分享」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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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想當第一個開槍的人,但也想讓她心中「不夠積極的人」自己浮現出來,所以她小心翼翼地用了「…」包裝著她想一起「分享」出去的質疑。
林惠君讀著回覆,胃部抽痛加劇,因為她知道自己已經打開了潘朵拉的盒子。
10:23 PM | 焦慮的病毒傳播
陳書瑋媽媽躺在床上,毫無睡意的雙眼直直地瞪著天花板。身旁的丈夫,一上床翻個身,就開始呼呼大睡,她真羨慕他總是能像一個無事人一樣地活著。看到擱在床頭櫃上的手機一亮,睡不著的她索性拿起手機,看著家長們你來我往,她也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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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她覺得心慌,她就習慣性地抖動右腳。自從兒子升上高三那天開始,她又開始抖腳。醫生說抖腳是焦慮症的表現,建議她多放鬆心情。但她怎麼放鬆?兒子都高三了,學習歷程一個字都還沒動,每次問他怎麼樣,他都說「老師還沒教」。
她不想責怪兒子的導師,但她真的不懂——為什麼別班都在衝刺,她們班還在談文學?
看見風向漸漸倒向自己,林惠君決定直接打開天窗說亮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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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送出,她的胃又痛了一下。
黃宇翔爸爸正開著計程車繞著市區,等著下一個客人約車。看見訊息通知,他急忙點開,卻失望地發現只是家長群組在聊天。他才剛幫兒子報名一個什麼學習歷程班,現在需要多賺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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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宇翔爸爸截圖時手在發抖。兩萬五對他來說不是小數目,但他不敢不花,因為老婆說兒子要是考不好,未來就會跟他一樣沒出息。
準備盯夜盤走勢的江庭禎爸爸,看著家長群組越來越多的未讀訊息,決定打開來看看。讀著每位家長們的陳述,他不自覺地用力捏著手機,但捏得太緊,緊到手機都要嵌進掌心了。他記得他高中時,一路從偏鄉考上台大,靠的是努力和天分。沒有人教他怎麼寫自傳,沒有學長姐幫他改備審,他就這樣一路考上來。但現在為了女兒,他每晚要研讀歷年的個人申請簡章,就像當年在準備博士論文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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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忍不住加入戰局,因為他知道多元升學這場比賽從一開始就是裝備競賽,要獲勝,需要的絕對不只家長乾著急、學生多努力而已。
越來越多的家長加入討論,這時群組裡的每一張截圖都是一份起訴書,證明別人家小孩的老師更盡職,更懂得在升學戰場上為孩子爭取優勢。而每一位焦慮的家長發言都不是私事,而是階級競賽的實名檢舉。每一個數字都是一把刀,刺向那些還在相信「努力就會有收穫」的家長心臟。
11:15 PM | 制度焦慮的集體告白
劉照恩媽媽的梳妝台上散落著十幾份資料——教育部的政策說明、各大學的申請簡章、補習班的宣傳單。她把每一份都用螢光筆畫過,但越畫她越糊塗。受過高等教育的她,在這個升學制度前,只覺得自己像個笨蛋,一個不及格的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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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光鈞爸爸頸椎已經痛了兩個月,這兩個月他每天下班就是研究這些範例,試圖找出規律,找出教授喜歡的模式。他告訴自己,這跟玩密室解謎遊戲沒什麼兩樣,只要找出破解密碼就好。
但他的兒子似乎毫不關心自己的進度。今晚,張光鈞爸爸手機的google chrome上開著十五個視窗,每個分頁都是不同學校的範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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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張光鈞爸爸談到自己兒子,林惠君也想到自己那個凡事漠不關心的女兒。她真心拿她沒辦法,但或許現在動動老師這條線還有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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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家長都在重複同樣的話:「我們不是要批評老師」、「我們只是關心孩子」、「我們不得不這樣做」。但沒有人說出真話:我們害怕。害怕一個自己怎麼看都看不懂的制度,害怕在讓孩子輸在起跑線上, 害怕面對階級複製的殘酷。
12:01 AM | 深夜的集體決議
陳書瑋媽媽趟在床上,抖著右腳,看著手機,心想這樣下去大家今晚都不用睡了,決定該是時候做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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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媽媽打這行字時,刪了又打,打了又刪。「關心與支持」這五個字,她修改了七次。但她心裡明白,這就是指責,只是被包裝得很漂亮的指責。
王子恩爸爸在陽台邊讀訊息邊抽菸。他每次焦慮就會想抽菸,今天他已經抽了半包菸了。
他想起上次家長會,女兒的導師說:「我希望孩子們能真正理解文學的美,而不只是為了考試。」
他當時覺得這個老師很有理想,但現在他覺得這個老師不務實,因為理想只是奢侈品,是那些不用擔心孩子未來的人才能負擔的奢侈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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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人多好說話,就讓老師們知道大家目前的需求也好。
李耀仁媽媽正敷著臉,一邊讀著群組訊息,一邊看著自己的IG專頁有沒有新的訊息。經營一個粉絲團,她必須確認每則訊息都有人回應,必須確認自己的發言沒有惹惱別人,必須確認自己站在正確的那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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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這樣不好,但她控制不了。
蒐集到其他家長的支持,林惠君更有底氣,她決定為了女兒的未來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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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集體的恐慌被包裝成集體的理性,集體的壓力被包裝成集體的關心,集體的指責被包裝成集體的溝通。語言永遠是最好的武器,因為它可以把「無能為力」的傷害輕巧地包裝成「我都是為你好」的愛。
12:30 AM | 暗夜裡的真實聲音
趙永安媽媽靜靜地看著家長們的訊息,心想「我們小時候沒有這些,不也活得好好的嗎?」
看著越來越偏激的留言,她想試著當和事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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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送出這則訊息後,手在發抖,因為她意識到自己說了「政治不正確」的話。
她等了一分鐘,沒有人回應她。群組的沉默比任何指責都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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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永安媽媽:[訊息已刪除]
有些話說到一半就被自己的理智攔截了。因為她知道在群組裡,質疑共識等於背叛,所以她不再發言了。
群組暫時安靜了,但每個家長的身體都繼續喋喋不休。
放下手機,林惠君起身去廚房拿胃藥,打開冰箱時看一瓶過期的牛奶。她突然想不起來自己上次好好吃一頓飯是什麼時候。
陳書瑋媽媽依舊躺在床上,右腳依舊抖動。她的先生翻了個身,她緊張地看著他,深怕自己怕吵醒他,但也希望有時候他有點自覺,能幫幫她,畢竟兒子是兩個人一起生的。
王子恩爸爸還在陽台,菸屁股已經燙到他的手指。他突然停下來,看著落地窗映照出的自己——什麼時候他的眼神變得這麼焦慮?什麼時候他的背變得這麼駝?
劉照恩媽媽終於從堆滿升學資料的梳妝台起身,全身僵硬。她走到女兒房間,女兒已經睡著。她看見書桌上擺著一本《國文課本》,翻到《詩經》那一課。她記得自己高中時也讀過這首詩,那時候她還會被「關關雎鳩」的純真感動。現在她只會算這首詩在大考中的分數。
家長們的身體都在抗議,但他們以為這是為了孩子的未來而承受的必要痛苦,因為他們只知道:孩子的未來不能輸。
6:52 AM | 清晨的意外洩漏
一早,林永郁媽媽看到家長群組的討論,沒來的及跟著大家同仇敵愾的她,有點搞不清楚狀況,但她記得女兒跟她說過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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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一送出訊息,林永郁媽媽突然意識到原本要私訊林惠君的話,被自己誤傳到家長群組。她倉皇地刪除留言。然而,即便這則訊息發送後三十秒內被刪除,但林惠君已經已讀並截圖了。
她盯著那個截圖,胃又開始痛,因為她知道某方面林永郁媽媽說的也沒錯。
徐宸也跟她提過,說周老師會在課堂上問他們:「你們覺得古人寫這首詩的時候,心情是什麼樣子?」然後認真聽每個人的回答。
徐宸說,周老師是唯一不會讓她覺得自己很笨的老師。
但林惠君現在不能想這種事,她不能在這個關鍵時刻軟弱。
7:30 AM | 晨光中的沉默
上學前的家長群組陷入了詭異的安靜。
三十五個家長,三十五個已讀,三十五顆心同時跳動,但沒有人再發言。
陳書瑋媽媽坐在餐桌前,面前擺著一碗燕麥粥和止痛藥。兒子已經出門上學了,她沒有告訴他昨晚群組的事。她看著兒子留下的空碗,想起他小時候總是要她餵飯的模樣。
江庭禎爸爸站在窗邊,看著樓下的上班族急匆匆地走向捷運站。他想起自己也曾經是其中一員,那時候他的煩惱只是會議和業績,多麼單純。
李耀仁媽媽坐在兒子的書桌前,看著桌上那本《學習歷程檔案指導手冊》。封面上寫著「適性發展,多元表現」,她好想知道:什麼是適性?什麼是多元?兒子到底能不能上台大?
劉照恩媽媽正開車送女兒去上學,心裡想著林永郁媽媽剛剛刪除的訊息:「周老師是唯一真的會關心他們想法的老師。」
那條被刪除的訊息像幽靈一樣飄在每個人的心裡。
他們知道林永郁媽媽說的可能沒錯,但他們不能附議,因為附議了就等於推翻昨晚的共識。
升學制度之前,他們要的不是真相,他們要的是確定性。
他們要的不是同理,他們要的是成果。
在這場沒有人承認的戰爭中,每個人都是士兵,每個人都是敵人,每個人都是受害者。
早上八點第一節課,周韻如走進教室時,她的左眼皮跳了一下。這種跳動從昨晚開始,一直持續到現在。她不知道這是疲勞還是某種預感。
她在黑板上寫下今天的課程主題:《詩經・關雎》。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她轉過身,看著台下的學生,「有人能告訴我,這首詩在表達什麼嗎?」
教室很安靜,是一種「我不想被點名的安靜」,但徐宸放下手機舉手了。
「我覺得...這首詩在講一個人看到美好的事物時,那種純粹的欣賞」。徐宸的聲音很輕,「不一定要得到什麼,就只是覺得...很美。」
「很好的理解。古人寫詩,確實有一種純粹的美感。不是為了功利,不是為了證明什麼,就只是因為美而美。」
徐宸瞇著睡眼,「我想這就是可愛,跟我的痛包一樣可愛。」
周韻如笑了,轉身繼續在黑板上寫字。
她不知道,家長群組裡燃起的火,正在向她蔓延。
她不知道,她被判的罪名叫「沒有幫學生做成果」。
她不知道,家長們的胃痛、失眠、心悸、強迫症,都被歸因於她的「不夠積極」。
但她知道,當徐宸說出那句話的時候,教室裡有一種光。
那種光很微弱,但很真實。就像那條三秒就被刪除的訊息一樣——閃了一下,然後消失在集體的黑暗中。但消失不代表不存在。有些東西,刪除鍵永遠碰不到。
教室裡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學生的臉上。徐宸正在翻著課本,看起來專注而安靜。她不知道媽媽最近為了她常常失眠到天亮,也不知道媽媽的胃痛已經持續了兩個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