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電梯
我跟阿強的交情,要從國二下學期那場打架說起。
那天放學,我因為段考第一,被三個高三生堵在腳踏車棚。我記得最清楚的不是拳頭落下來的感覺,是那種「原來我真的沒有朋友」的孤單——書念得比班上快一屆,沒人跟我熟。
然後阿強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手裡拎著他那顆不離手的籃球。他什麼都沒說,站在我前面,球在手上輕輕拍了兩下。
「一對三,你們贏了,我回家給我媽跪著。」他笑笑地說,「贏不了——我跟他以後一起騎車回家,誰都別再動他。」
那三個高三的看著他,不知道為什麼就真的跟他打了。阿強自己挨了幾拳,嘴角流著血,但還是笑著。最後他們走了,阿強把書包丟給我:「走啦,我幫你牽腳踏車。」
從那天起,我們一起騎車上下學整整一年半。他從來沒跟我解釋為什麼那天要管我的事。我也從來沒問。
這種事,一問就俗了。
畢旅出發那天早上,學校先把大家集合起來搜查違禁品,我們班也不例外。班導在出發前三天突然崩潰了——聽說他收到了一封信,信封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張牌。黑色背面的那種。沒有人知道那張牌的牌面是什麼,只知道他看完之後整個人就不對了,隔天就住進了療養院。陪我們去畢旅的,就換成了理化老師。他人很好,沒收的東西其實沒有真的上繳,只是暫時扣在他的個人行李裡。一行人就這樣開開心心地出發了。
由於我們從南部到北部,車程加上當天的行程其實有點趕,跑完全部景點到飯店下榻時已經八、九點了。不知道為什麼,那天飯店的房間分得很散,大家並不是住在一起的,但我跟阿強還有幾個同學和老師的房間,都被排在十三樓。
老師答應過我們,入住之後會把沒收的撲克牌通通還回來。我跟阿強去老師房間拿的時候,他把沒收的牌堆在床上,但自己手裡還握著另一副牌。
那副牌的背面是一種很深沉的黑色,在日光燈下泛著不太自然的光澤,跟普通的撲克牌完全不同。
「這副也一起拿去吧,」老師笑著說,把那副黑色的牌疊在其他牌上面,「等一下大家來我房間,人多比較好玩。」
我接過牌的時候,指尖碰到了那副黑色牌的表面。那不是普通的紙,有一種滑膩的、像是觸碰冰冷皮膚的觸感。我還聞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像被雨水浸透後的泥土,混著鐵鏽的腥味。
「老師,這副牌哪裡來的?」我問。
「二手市場撿的,」他的眼神有一種我當時看不懂的興奮,「賣的人說,這副牌在找主人。」
我沒多想,跟阿強先把普通的撲克牌逐一送回各個房間。那副黑色的牌,我們留了下來。
那天晚上,老師招呼十三樓的我們到他房間。連老師在內,十二個人。老師把那副黑色的牌拆開,奇怪的是,明明就只有那幾張黑桃,在他手裡洗著洗著卻變成了厚厚一疊,足夠我們十二個人玩一場抽鬼牌。沒有人問為什麼,大家只當他手法好。
十二個人。加上住進療養院的班導,剛好十三個。但那時候的我,還不懂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
牌面摸起來涼涼的,翻動的時候會發出一種很輕的、像指甲刮過什麼光滑表面的細微聲響。我的耳邊那種從小就有的沙沙聲忽然變得比平常響,但大家玩得很開心,我也沒在意。
遊戲結束的時候,阿強手上剩下最後一張牌——黑桃 K。
「鬼牌!阿強是鬼!」大家笑成一團。
阿強把那張黑桃 K 舉到燈下看,忽然皺了一下眉:「這張牌怎麼是溫的?」
老師在一旁看著,沒有笑。他安靜地把其他牌收回去,動作很慢,像在數什麼。我瞥到他的指尖微微泛著一層不太正常的青紫色,但燈光昏黃,我以為是自己看錯了。
——而他自己手上還攥著一張沒有丟出去的牌。我偷偷撇了一眼,是小小的、黑色的 2。當時我只當是他收牌時順手拿在手裡的一張,沒有多想。
散場後我跟阿強走回房間。走廊很安靜,只有日光燈嗡嗡作響。經過電梯口的時候,我注意到兩台電梯中有一台的樓層顯示停在 B2,數字不斷閃爍,像是壞了。
「那台電梯怪怪的。」我說。
阿強沒理我。他一直在翻弄手上那張黑桃 K,不知道為什麼,沒有還給老師,就這樣塞進了口袋裡。
回到房間,我們很快就睡了。
直到半夜。
我跟阿強住同一間,房間在走廊最角落,對面也是我們班的同學。大家其實都已經熄燈了,對面卻傳了簡訊過來:「你們房間是不是有人在打牌?一直聽到洗牌的聲音,很吵。」
我看了一眼阿強。他睡得很沉,房間裡安安靜靜的。
我回了簡訊:「我們都睡了啊,沒有聲音。」
對面沒有再回。
但我躺回床上的時候,隱約聽到了——一種很輕的、像指尖在牌面上滑動的沙沙聲。跟我從小聽到的那種「幻聽」一模一樣,只是這次,聲音不是從我腦子裡來的,是從阿強那張口袋裡的牌的方向傳來的。
我把被子拉過頭頂,不敢動。
就這樣撐到天亮,準備退房。我跟阿強拖著行李又經過電梯口,我停住了。
原本的兩台電梯只剩下一台。昨晚那台停在 B2 的電梯不是故障,而是整個消失了——牆面上只剩一片平整的水泥,像是那個位置從來就沒有開過口。
「阿強,你看——」
阿強也愣住了。我們交換了一個不安的眼神。
「走樓梯吧。」我說。
但阿強搖搖頭,按下了僅剩那台電梯的按鈕。
按鈕按下去的瞬間,整台電梯發出了一種非常尖銳的聲音。不像機械故障,更像是某種被壓抑了很久的、從很深的地方硬擠出來的尖叫。
阿強的表情變了一下,但電梯門已經打開了。他硬著頭皮走了進去。
「太誇張了啦,可能只是在維修。等一下大廳見。」
電梯門關上。
我拔腿衝下樓梯。
來到大廳,原本以為他早就到了。但大廳裡除了我們班的行李,什麼也沒有。遊覽車已經在外面發動,大家都在集合,阿強卻沒出現。
我心裡湧起強烈的不安,急忙告訴老師。老師帶著我和幾個壯碩的男同學衝回電梯口。
那台電梯此刻停在一樓,門不斷地開合、開合,發出刺耳的機件磨損聲:「嘎——嘰——、嘎——嘰——」。裡面只有阿強的行李箱,孤零零地立在正中央。行李箱旁邊散落著幾張牌——黑色的背面,是那副牌。
而阿強,不見了。
「怎麼回事?監視器呢?」老師對著急忙趕來的飯店經理大喊。
我們被帶到監控室。經理顫抖著調出幾分鐘前的畫面。畫面裡,阿強走進電梯,按下大廳鈕。電梯門關上。
然而,就在門關上的瞬間,畫面開始劇烈閃爍,出現大量的雜訊波紋。在那些波紋之間,我們隱約看到電梯裡多了一個人影。
一個全身焦黑、皮膚乾癟、像是被火燒過的「東西」,從電梯天花板的縫隙慢慢地倒吊著滑下來。它那枯瘦的、指甲修長的手,正慢慢地、慢慢地環抱住阿強的脖子。
阿強像是感應到什麼,慢慢地轉過頭……就在他要看清那張臉的瞬間,監視器畫面徹底斷訊。
我們衝回一樓電梯口。維修人員已經撬開了電梯井的門。我跟在老師後面看進去,電梯井底下一片漆黑,只有老師的手機電筒照出微弱的光。
我看不到阿強,但我聽到了聲音。
那是那個尖銳的、像尖叫一樣的聲音,但這次不是機器的。那是從電梯井深處傳來的、真實的人類慘叫——是阿強的聲音。
「救命——!它在拉我——!它在拉我——!」
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深,直到徹底消失。
維修人員下去尋找,過了整整四個小時。
最後,他們在電梯井底部的牆面上,發現了阿強。
他沒有昏迷。他雙眼睜得巨大,身體以一個不該屬於人的角度,被鑲嵌在牆壁與鋼筋之間——像是從牆裡長出來的一塊畸形肉瘤。
他的臉還在動。痛苦、恐懼、所有該有的情緒都還卡在他五官上,只是比例全錯了。口中不斷嘔出焦油般的黑色液體。
看到老師跟維修人員時,他的嘴動了動,發出被骨頭碎裂聲夾著的氣音,但我聽得懂。
他說:「她說……我們昨天按按鈕的時候,答應要陪她了……」
就在醫生趕到前,他的身體突然被什麼東西猛力拉扯,發出一聲碎裂聲,在我們面前斷了氣。
而就在他斷氣的那一刻,他那張塞滿黑色液體的嘴巴,緩緩地吐出了一個東西。
那是一張濕透的撲克牌——黑桃 K。
昨晚抽鬼牌時留在他手上的那張牌。他塞進口袋裡、沒有還給老師的那張牌。此刻牌面上拿著寶劍的國王,雙眼被黑血染紅,像是在嘲笑。
老師蹲下來,用顫抖的手撿起那張黑桃 K,翻到背面——那種深沉的、不自然的黑色。跟他那副牌一模一樣。
「少了一張……」他喃喃自語,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它收走了一張……」
我看著他的手。他的指尖滲出了一層明顯的青紫色淤痕。昨晚在燈下我以為自己看錯了,但現在,在白天的光線下,那層淤青正在沿著他的指節慢慢擴散。
我不懂他在說什麼。我只知道阿強死了,死在一個不應該存在的電梯井底部,嘴裡吐出了一張不應該是溫的牌。
當時回到學校的第一個禮拜,我幾乎沒辦法睡覺。每次閉上眼,我就聽到那個「嘎——嘰——」的聲音。
我把自己鎖在學校圖書館角落的一張桌子旁邊,手指冰到按不住滑鼠,查那間飯店的舊新聞。
查了整整一個下午,我才翻到那則社會版簡訊。那年我大概還在念幼稚園。
一個女人在那棟飯店的電梯裡被困住。電梯故障是小事,但當班的員工在交接時漏掉了這件事——三天。
三天沒人發現她還在裡面。
新聞寫的是「脫水致死」。但我在同一篇底下翻到救援人員多年以後的部落格,他說打開電梯門的時候,那個女人的脖子,是被她自己的十根手指掐斷的。
死前,她用指甲在電梯門上刻滿同一句話:
「為什麼沒有人來找我」
我不想再看下去了。走出圖書館的時候,外面正在下雨。我一路走回家,沒撐傘——因為我沒辦法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一拿出來,我就會想起阿強按下按鈕的那個瞬間。
那個尖銳的、從電梯深處硬擠出來的聲音,根本不是故障。
那是她的聲音。我們回應了她。
但那個女人只是門。真正在收人的,是那副牌。
畢旅的行程還是要跑。遊覽車重新發動的時候,車上少了一個人,多了一片沉默。
我靠在窗邊,手無意識地插進外套口袋裡,碰到了一個不該在那裡的東西。
一張牌。
黑色的背面。冰涼的、像皮膚一樣的觸感。
我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拿過這張牌。昨晚抽鬼牌的時候,我明明已經把手上的牌全部配對丟掉了,我沒有輸,我什麼牌都沒有留下。
我翻過來。
黑桃 A。
耳邊的沙沙聲又來了。但這次不一樣。不再是模糊的雜音,而是一個清晰的、像有人湊在我耳邊說的一句話:
「Ace……你是最後一個。」
我猛地把牌塞回口袋,抬頭看向車窗外。路牌上寫著下一個景點的名字。
水上樂園。
阿強是第一個被收走的。
還有十一個名字,夾在 K 和 A 之間,等著被叫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