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penRice 初期構思是「飲食雜誌網上版」,但其 1999 年的產品思維(Product Thinking)相當前衛:不是把雜誌搬上網,而是用網路原生的搜尋與使用者生成內容(UGC)取代雜誌的編輯策展。
早期的網站要發展,最大的痛點是「Cold Start」。當時 OpenRice 靠著 5 名員工親自外出掃街建立餐廳資料庫,先由編輯團隊將供給側(餐廳清單)拉升到可用門檻,再讓需求側(食客)自發生長評論。這與美國 Yelp 的早期業務員地推、日本 Tabelog 的編輯採訪屬於同一路數。在早期,能生成出大量的內容是一種「稀缺資源」,更是一種規模壁壘。這奠定了 OpenRice 極致的先發優勢與雙邊網絡效應,讓其成為香港市場佔有率最高、歷史最悠久的餐飲資訊平台。
為何走向 SaaS 與 O2O 閉環?
隨著智慧型手機普及,OpenRice 迎來行動端流量爆發,但他們深知單純依賴「廣告點擊」的模式極度脆弱。因此,近年來他們轉向深度的交易抽成與數位化工具訂閱(SaaS)。
我的思考:為什麼要從「廣告點擊」轉向「交易抽成 + SaaS 訂閱」?我的理解是,廣告點擊的商業模式高度依賴流量入口的壟斷,只要使用者改用 Google Maps 或 Instagram 發掘餐廳,OpenRice 的廣告價值就蒸發了。但如果能把商家綁定在「訂位系統」「外帶系統」「支付系統」上,這些工具一旦內嵌到營運流程,切換成本極高,收入也從「眼球經濟」轉成「基礎設施經濟」,穩定性完全不同。
OpenRice 透過精妙的訂座點數機制來綁定商戶:第一階段提供免費的餐廳管理系統(RMS)培養使用習慣;第二階段引入訂位服務,每筆成功出席的訂座會從餐廳帳戶扣除點數,若餐廳想做雙倍積分促銷則需扣除更多。這種將「消費者流量」與「商戶營運成本」直接掛鉤的 O2O 閉環,是其最堅決的戰略。
餐飲 SaaS 結合 HR Tech 的奇妙化學反應
OpenRice 與同屬 SEEK / JDB 集團的 JobsDB 在底層資源上互通。餐飲業是典型的高流動率、勞力密集產業,「缺工」的痛點往往不亞於「缺客」。
OpenRice 在其商戶版 App 中內建了 OpenJobs 招聘功能,把「尋找食客的行銷工具」與「尋找洗碗工的人資工具」整合在同一個數位終端中。
這是跨產業(餐飲 SaaS + HR Tech)深度結合的絕佳案例,大幅提高了系統對商戶的不可替代性。
我的思考:我猜想 JobsDB 當初收購 OpenRice 的核心邏輯,就是因為 OpenRice 手上有龐大的「餐飲業者客戶資料庫」。對 JobsDB 這種人力銀行來說,這等於是把「獲客」這個最貴的動作給省掉了,不用打廣告、不用業務陌生開發,餐飲業主本來就已經在 OpenRice 的系統裡。這讓我意識到一個常被忽略的併購動機:收購對方的 B 端客戶池,比收購對方的產品本身更有價值。
掌握最終消費場景:聚合支付的野心
OpenRice Pay 並沒有硬碰硬發行自有儲值工具(例如挑戰 AlipayHK 或 PayMe),而是扮演「聚合器」的角色。
這反映了金融科技在支付渠道商品化後的趨勢:誰掌握了最終端的「消費場景」(餐廳結帳台),誰就能挾持龐大的 O2O 流量,向上游的支付供應商或信用卡銀行索取高額行銷補貼與手續費折扣。
這個「場景勝於工具」的洞察,我覺得是可以複製到很多產業思考的。
我的思考:OpenRice Pay 的邏輯看起來跟 LINE Pay 很像,都需要店家和消費者兩邊,兩邊數量越多競爭力越強。但我更想延伸思考的是:如果把這套邏輯套到 B2B 產業呢? 我有供應商、也有客戶,如果把供應商當成「店家」、客戶當成「消費者」,我會怎麼設計這個流程和金流?會不會也能建立類似的雙邊壁壘?這是我最近在想的問題。
這個「場景勝於工具」的洞察,我覺得是可以複製到很多產業思考的。
海外擴張:在印尼為什麼會失敗?
印尼 2016 年退出、印度從未規模化、中國大陸實質收縮為大灣區定位。只有香港本土與服務跨境遊客的日本站有商業縱深。 2025 年重啟菲律賓、2026 年重返台灣,反映它「尋找香港結構孿生市場」的明確複製策略。
我的思考:為什麼印尼會失敗?資料顯示印尼餐廳點評市場競爭激烈,本土和國際玩家都在搶市場。更關鍵的是:印尼是一個「小籃子市場」,顧客傾向於小額訂購,這對於以佣金為生的平台商業模式很不友善,因為必須處理大量小訂單才能攤平營運成本。這讓我意識到「客單價 × 交易頻次」的結構性特徵,決定了一個平台模式能不能跑得起來,不是光看總人口或總 GDP。
另外還有一個有趣的故事:2020 年新冠肺炎肆虐,因應政府的限聚令及堂食限制,餐廳訂座服務大受打擊。OpenRice 的應變方案是:在疫情嚴峻時期免收「外帶自取」服務費,反而成功吸納更多餐廳加入平台。 CEO 黃鳳鳴認為普羅大眾經歷疫情後會更習慣用手機解決衣食住行,因此有信心吸引更多本地餐廳和消費者使用網上飲食平台。
這是一個經典的「危機即是機會」案例,當既有業務受衝擊時,免費推新業務反而完成了原本要用大錢推廣的市場教育。
OpenRice 與中國大陸超級 App 路線的差異
OpenRice 是少數同時涵蓋「UGC 食評 + 訂位 + 電子券 + 外帶自取 + 商戶 SaaS + O2O 支付」的混合體,但堅持不做外送配送、也堅持不做 super-app。
結構原因有三個:
- 香港市場太小,養不起補貼戰
- JDB 股東基因是招聘網,而非 VC 燒錢 DNA
- 2018 年螞蟻入股綁的是支付,而非運力
我的思考:這段讓我看到「補貼型生意」對市場結構的影響有多大。如果你所在的市場沒有夠深的 VC 資金池,就不該打「用戶補貼戰」,而是該回到「產品價值 + 商戶付費」的健康模型。這也呼應了為什麼香港本土平台長得跟中國大陸完全不一樣。
我的學習與觀察
研究完整個 OpenRice 的發展史,我把最重要的幾個思考整理如下:
1. AI 生成內容時代,壁壘的來源正在改變
早期很多網站都是靠 UGC 或編輯生成內容長起來的,因為當時「大量、有品質的內容」是稀缺資源,而累積內容本身就是規模壁壘。
但在 AI 可以快速生成內容的今天,這個邏輯要重新思考。我們是不是要回頭問:哪些事情做起來仍然很慢、很難規模化? 如果你能找到那種稀缺的事情,然後把它做快、做到規模,反而有機會在新時代重建壁壘。
另一個思考方向是:那些原本已經有優勢壁壘的大平台,他們的薄弱點在哪裡?比如說,要從零複製一個 LINE 的 App 介面在今天很容易,但它的壁壘是網路效應,所以挑戰 LINE 的關鍵不是做一個更好看的 App,而是解決「如何讓足夠多的人同時搬家」這個協調問題。
2. 支付系統的本質是「兩邊世界的連接器」
研究 OpenRice Pay 讓我想通一件事:現在的支付系統,本質通常都是兩邊世界的結合,通常是供應端與消費端。誰掌握最後的「場景」,誰就掌握話語權。
這個框架讓我重新審視 B2B 領域:如果我的生意裡有供應商、也有客戶,能不能設計出類似的雙邊流程與金流?
3. 社群媒體重塑了餐飲消費動線
「先拍照再吃飯」確實已經變成顯學。這對任何餐飲相關的平台都是結構性挑戰,因為發掘階段的主戰場已經不在你這裡了。
4. 跨界收購的真正價值,可能是客戶池而不是產品
OpenRice 的案例讓我意識到,JobsDB 收購 OpenRice 的最主要原因,可能不是 OpenRice 的點評產品本身有多好,而是因為 OpenRice 手上握有龐大的餐飲業主客戶。人力銀行把這批客戶拿過來,就等於省掉一大筆獲客成本。
這讓我重新理解併購邏輯,有時候買的不是產品,是客戶名單 + 信任關係 + 進入場景的通行證。
5. OpenRice 的商業模式飛輪
我試著把 OpenRice 的商業邏輯濃縮成一句話:透過食評建立消費者端的權威與自然網路效應,再用龐大消費者流量反向吸引店家付費使用廣告、線上訂位、外帶自取、聚合支付與 SaaS 服務。
使用者想用餐 → 需要預約 → 使用 OpenRice 找餐廳並完成預約 → 累積點數 → 前往用餐 → 店家支付費用給平台。
更妙的是「訂座點數」制度:第一階是免費 RMS,先獲取商戶註冊並建立使用習慣;第二階才是訂位服務,每筆成功出席的訂座會從餐廳戶口扣 1 個「訂座點數」,開啟雙倍積分促銷則額外扣 1 點。
這是一個「先培養使用習慣,再抽佣金」的漂亮設計。如果一開始就收錢,餐廳根本不會用;先讓你免費用到離不開,再從交易流中抽成,才是高明的切入順序。
研究 OpenRice 這家公司的過程,對我來說最大的收穫,不是記住了它的某個功能或某個數字,而是看到一個平台如何在 25 年間不斷重新定義自己,從資訊網站變成交易平台,再變成商戶基礎設施,再跨界整合人資、支付等鄰近場景。
它的故事提醒我:護城河不是靜態的,是需要一直建、一直深化的。今天的優勢,很可能就是明天的包袱(例如 UGC 食評公信力正在被 Google Maps 侵蝕)。
而最厲害的商業創新,往往不在單一產品上,而在把原本不相干的兩個世界接起來,餐飲 × 人資、訂位 × 支付、本地生活 × 跨境旅遊。這些連接點,才是我作為觀察者最想持續挖掘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