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譽 這夜的滿月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銀白,照得花園裡的生命樹如同一座靜止的冰雕。
小鳳凰不安地收攏翅膀,牠感受到了空氣中那股突如其來的、鋼鐵般堅硬的意志。 門被推開時,隨之而來的是甲冑移動的細碎鏗鏘,在茶館的靜謐裡顯得格外突兀。 進來的男人身材魁梧,即便只剩靈魂,他身上那套殘破的銀白盔甲依舊散發著淡淡的微光。 盔甲上布滿了深深的爪痕與乾涸的黑色血跡,披風破碎飄蕩。
他的手始終按在腰間那柄斷裂的長劍柄上。眼神銳利如鷹,卻在踏入茶館的瞬間,流露出一絲極其罕見的迷茫。 梵站在櫃檯後,感受到了那股肅殺之氣,卻只是平靜地放下茶具,走出櫃檯。 「這裡不是戰場。」梵的聲音依舊沉穩。 「請卸下重負,喝一杯茶。」 騎士環顧四周,他的盔甲在暖光下顯得格格不入。他沉默了許久,才緩緩走向客桌,坐下的瞬間,沉重的甲冑讓木椅發出了細微的呻吟。 雪夜坐在他對面,腕上的龍鱗鐲在月光下閃爍著暗紅的光芒。騎士盯著那只鐲子看了一眼,那是戰士對強大生物意志的本能直覺。 「我不明白。」騎士開口,聲音低沉嘶啞。 「我應該在要塞的北牆。魔潮還沒退去,我的士兵還在身後。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梵將茶杯放在他面前,杯中升騰的不是花香,而是一種冷冽的、雪山巔峰的味道。 「在那道牆前,您守了多久?」雪夜輕聲問。 「十七年。」騎士低頭看著自己粗糙的掌心,那裡滿是握劍留下的厚繭。
「從我受封的那天起,我的命就是那座牆。我守護聖火,守護平民,守護主教的教條。我從未退後一步,甚至沒想過要退。」 他端起茶杯,卻沒有喝,只是看著清澈的茶湯映照出他疲憊的容顏。 「可是,當最後一波魔物衝上來時,我聽到了鐘聲。」騎士的語氣變得困惑。 「那是撤退的鐘聲。但我身後已經沒有人了,他們早就撤走了,卻沒有人告訴我。我是一個人在那裡守到了最後。」 雪夜安靜地聽著,她看見騎士胸前的百合十字勳章,邊緣已經磨損得模糊不清。 「您在遺憾什麼?」雪夜問。 「是遺憾被拋棄,還是遺憾牆破了?」 騎士沉默了。良久,他才顫抖著說出心底最深處的那道裂口。 「我遺憾的是……當我意識到我可以離開的時候,我竟然發現,除了那座牆,我已經無處可去了。我堅守了一輩子,卻在最後一刻發現,我守護的那些人,根本不記得我的名字。我死在那裡,像一塊無名的石頭。」 「這裡不是要塞。」雪夜伸出手,指尖輕點茶杯。 騎士看著雪夜,那雙經歷過無數廝殺的眼睛,第一次在安靜中崩潰。他顫抖著喝下茶,沉重的頭盔滑落,露出了滿頭斑白的長髮。 騎士在貴妃榻上沉睡,他的手終於鬆開了劍柄。 雪夜起身,展開了那張掛毯。
那是一張冰冷而沉重的掛毯,質地硬如帆布。正面是輝煌的戰史,繡著聖火、旗幟與衝鋒的戰馬,每一處都完美得近乎虛假。然而翻到反面,卻是密密麻麻的、自責與孤獨扭結成的黑線,像是一團燒焦的荊棘。掛毯的中心有一個巨大的破洞,那是被「榮譽」二字生生掏空的內心。 雪夜拿起金針,引著生命樹綠金色的光芒,在掛毯那個空洞的核心,緩緩繡出了一個小小的、安靜的農莊。 每一針都帶著安撫的力量,將那些如黑荊棘般的殘酷線頭一根根撫平。 當晨曦微露,第一抹金光灑在騎士殘破的盔甲上時,掛毯上的暗金紋路流動起來。 騎士的身影開始在光中消散。那張沉重的、刻滿戰功的掛毯跟著騎士的靈魂一同漂浮在朝陽裡。 地上遺留一枚十字百合勳章。 晨光落在勳章上時,光影短暫地像一扇低矮的木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