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大腦好鬥好辯、靈魂卻渴望單純交流——白沙屯媽祖徒步進香,觸發了我內心某些冰凍的角落。
改變從痛苦開始:在塔斯馬尼亞重病

離澳前最後的環塔旅行
兩年前在澳洲塔斯馬尼亞生活,租在郊區一間有後院的房子裡。那時剛離開穩定的機場工作,開著車載滿家當,搬到霍巴特居短住。第一天先拔了牙齒,要價2萬元台幣。我想不起為什麼要搬家了,只記得,當時非常猶豫要留在澳洲、去英國,還是回台灣?
搬進新家不久,房東友人來借住一晚。個子短小精壯,五官立體,嘴巴嘰哩呱啦說個不停,凱恩斯的美景、開巴士薪水等等,還順便算了我們的紫微斗數。
他說一直有一件想做的事——帶外國人走白沙屯媽祖進香。
「你聽過嗎?白沙屯媽祖進香。」
「聽過啊,怎麼了?」
「真的,一定要去走一次。我去過世界這麼多地方朝聖,從來沒一次經驗讓我這麼感動。」

重病的me
訪客過一夜就走了。留下我對徒步進香的好奇,還生了一場重病。好友遠從台灣來訪,我卻發高燒無力,只能吃清粥。病了一週,吃藥大量睡眠都無效。
心念:「假如三天內好起來,就回家吧。」
打開心結,緣分才會來
夢裡,我與上萬名香客一起步行在台灣鄉間,走過市場、淺山與萬家燈火。三天後竟真的大病痊癒。從塔斯馬尼亞飛回台灣,行前我從台南徒步走到美濃練腳,適應走柏油路的感覺,很硬,臀部若不用力,全身的重量壓在腳底板,久走麻到想吼叫。
起駕前兩天,搭乘自強號往彰化,又轉區間車到白沙屯小站,小村落已湧進滿滿人潮,站前馬路的兩邊由民眾擺設的點心攤夾道歡迎,人人帶著亮橘色的帽子背包上掛滿「勇」字徽章與護身符等,一位擦肩而過的阿姨叫住我,指著我的大背包問:「沿路搭帳篷哦?」我說,就露宿,哈,有點尷尬。他遞給我一枚黃色衣服形狀的香包「和你結緣。」
「謝謝。」我說,還不知道結緣的意思是什麼。
緣這個字,在白沙屯媽祖進香途中不斷被提起,人會相遇是緣;媽祖在千萬條道路中選定一條是緣;選擇回台灣,接下來要做什麼?是緣。

第一晚,和資深香燈腳-甜心會合,冠晴士杰於半夜抵達,他們背了一個超大的包包,剛從南橫下來,據說去拜訪研究台灣黑熊的朋友。他們和我一樣興奮,起駕時夾道都是電子花車,咖啡攤販、關東煮、烤香腸,人潮在凌晨1點的台1線上沸騰著。轎子很快超過眾人,往苑裡奔去,香燈腳你一言我一語聊著往年路線,聊著近期的生活大小事。隨步伐遠離白沙屯,四周逐漸冷清下來,燈火退去,只剩加油站在遠方亮著招牌,絡繹不絕的香客,安靜地步行在馬路側邊,進入苑裡小鎮,車輛漸多,天色仍是沉沉的靛藍色,遠方聽見鑼鼓喧天及鞭炮聲,才發現已步行整夜未眠。
我們走進苑裡國小,舉目所及的地面睡滿香客,簡易版睡厚紙板蓋外套;有備而來的鋪睡墊,再進階連帳篷露營椅也攤開來用。我躺下,暫時釋放酸麻的雙腿,看著穿堂正上方的天花板,壁虎躲進縫隙,鳥鳴聲起,在意識漸漸睡去前,白沙屯進香第一道陽光,正要照進我的生命裡......

睡覺的多重宇宙
奇人女子來吵架,媽祖is watching you!
清水、沙鹿、大肚、彰化、社頭⋯⋯行走、露宿、行走、露宿,與數萬人並肩,景象魔幻,用雙腳把中台灣踏過一遍,低山與平原,不整齊的房舍與招牌,寬闊的馬路,砂石車、貨車呼嘯而過,此起彼落的鞭炮聲......我們盡量靠著路肩行走,人潮還是幾乎把慢車道佔著。
從二水至林內,那段路特別漫長,正中午的陽光直直打在身上,清明前後的日間氣溫達32度,望向柏油路都有路面冒煙的錯覺。長時間行走,腳底板簡直要燒起來,身上的汗水沒有停過,一直是小中暑的眩暈感。過橋後,隨人潮坐在河堤小歇,卸背包,準備吃午餐。
一位全身包緊緊的女士朝我們大喊:「有車啦!你們很沒水準!」看向後方,有台轎車轉進河堤小道,席地而坐的人們紛紛起身讓路。我們匆忙起身挪移,背包躺在河堤草地,應沒擋到路才是......仍止不住女士的怒火。「你們很沒公德心。」
「就是有你們這種人,自私只顧自己方便!」
女子指著我們吼,單手插腰一副狠樣。
我心想,WTF???

心跳加速,臉上卻止不住笑意,深覺這教訓來得太荒唐......我不愛和人吵架,網路上發言也都非常和善,連一點點諷刺的話也不會說。但這次不同。
他說我「自私只顧自己方便」......他媽的......我可是看到路邊有垃圾會隨手撿起來的人哪......還會協助指揮交通啊......連用個免洗餐盒都會三思的人啊.......
而且他長得太像我國小老師,讓人太上火了,我腳酸麻到炸裂還是要站起來,走向他。
站在女子面前,腳好麻,只好一直捶腳。
「你有必要講這種話?」
「我有說錯嗎!你們三個背包擋在那!別人怎麼過!」
「你看錯了,我們剛剛,沒有、擋、到、路!」
哈哈。奇人女子笑了。
「弟弟,你少睜眼說瞎話了。」女子露出非常鄙視的臉。
我上鉤了。我道行不夠。
出發前甜心就曾告誡:「人多~~衝突多~~遇到奇怪的人微笑說『謝謝』就好。」
但這時候說「謝謝」已經太遲了。
我深呼吸。
「姐,我們也是出來跟著媽祖的。」
「所以呢?我不像你們!這麼自私!」
「大姐,沒關係,媽祖都在看。」
「對!媽祖看你們這麼自私!沒良知!」
我們用「媽祖在看」這句話互相叫囂,兩隻手指比出「I’m watching you」樣子,慢慢退到各自的位置,路人就這樣看著戲,配著舒跑......
「阿姨!媽祖is watching you!」
「FUCK you!!!!」
我朝他大喊,坐下,好像吵了什麼,又不知道吵了什麼的感覺。那天中午的便當特別難吃。

眾人的修行路:從懷疑到直視內心的起伏
從此牢記在心:「人多,衝突多,專心走路。保護好自己,遇到任何事微笑說『謝謝』。」
從白沙屯起徒步至北港,來回路線不定,總長超過3、400公里,是朝聖之路,更是一場眾人的修行。要如何平穩地走完,除克服身體上的疲憊、應對突發狀況,更將看見人性的方方面面,而每個選擇,都映照著此刻內心的狀態......
今年只能跟直播,一路跟到了北港。睡前看到電視台發的文章:
我們跟著媽祖,一路相伴前行。
這條路上,有汗水、有淚水,有苦痛與辛酸,也有溫暖與歡笑;
一段段故事交織,成為彼此生命中難以取代的印記。
行至此刻,自問——
是否無愧於天地,亦無愧於自己?
是否曾在無意間,為他人帶來困擾?
當真正站在媽祖面前,
你,是否能坦然直視自己的內心?
而這一段旅程,你又得到了什麼?

人
人的大腦好鬥好辯、靈魂卻渴望單純交流——白沙屯媽祖徒步進香,觸發了我內心某些冰凍的角落。兩年前,抵北港的前一晚在土庫吃了麻油雞腿麵線,打地鋪在寬敞的活動中心。天還未亮,大批香客魚貫步上145縣道,走在土庫——元長——北港最後一段路,行經的村莊並不熱鬧沸騰,而是一種全員參與,擺桌祭祀、誠心接待的氛圍。珺元(甜心)手裡拿著夾子垃圾袋,簡直以「撿起下一個垃圾」為目標快步前進著。
看見北港路牌的那一刻,雙腳非常疲憊,身體還沒開機,後腦勺卻熱熱麻麻的,有想哭的感覺。想起這一路上內心曾生起放棄的念頭、懷疑的念頭、生氣的念頭⋯⋯種種「念」隨步行在腦中環繞,受眼前的景象牽動著。曾經,在社頭村莊被海放,苦無過夜地方,看到巷口一位妹妹舉著「我家可以洗澡!」進門時,阿姨走上前擁抱,對我們說:「謝謝你們來,給我服務的機會。」阿姨說起與媽祖的緣緣分,甚至為了能讓媽祖經過,而搬過來這個地方,等了20年終於等到。曾經,遇上自私的,伸手牌的,講話傷人於無形的香燈腳。人並不總是善美。
走在一起,講上兩句話,即是有緣——而隨緣——是停下大腦這座工廠的第一步。僅是第一步。接收再多善意、美好、感動,若無真正去看見自己的心,直視一路上起伏的議題,也只是稍縱即逝的幻影。只緊握自己「有」或「沒有」,而無視大智慧為「放下」。

圖片取自白沙屯拱天宮電視台
朝天、跪地、相信於無形
吃完生炒花枝羹,找附近國小睡了一下午,當兵的永沛、愷祥也來會合。走入朝天宮廟前,善食已被一掃而空,街邊還堆著來不及清理的垃圾。一股沒來由空虛的憤怒生起——媽祖,如果你真的號召善與純粹,為什麼一路上這麽多交通亂象?為什麼是非不斷、人仍好爭?神真的存在嗎?
如果有什麼無形的力量足以讓我屈服,那肯定是緣,緣往往促使我走向正途,而不是歸路。我時常覺得現代人之所以難以互信,真實的原因不一定來自創傷經驗,而來對自己的信念微弱。
一瞬間,四周吵雜降至無聲,我以非常緩慢的速度行進,景象彷彿凍結了,那一刻只剩我,與我心中的神。我感覺祂朝我走來,而我不自覺地跪地磕頭。白沙屯媽、山邊媽、北港媽⋯⋯信仰幻化成形,凝聚眾人之力,而行護佑、安定人心。
這麼多代人在這塊土地生長,而我有緣生在這裡,肯定有什麼原因:
我來,
為了我靈魂尋找的真理而來。
而祂需要的竟然不是思辯,
而是⋯⋯相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