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幾年常聽到身邊的女性親友說自己正在「備孕」，像是看中醫調身體、照醫師給的建議忌生冷食物，或是做瑜珈。反過來，我們好像很少聽到男性說自己如何努力「養好身體」。這似乎很符合一般直覺，只有女性會懷孕，所以也只有女性的身體會對下一代的健康造成影響，而男性就與之關係甚遠。然而，Almeling在《父產科》裡提出不一樣的看法，男性的生殖角色不只是傳統認為的三位一體：即製造精子、發生性關係、提供精子。實事上，已有不少研究指出，在精子成熟所需的三個月期間（甚至往前推更久），男性的年齡、作息、飲食習慣、環境暴露會影響「精子的健康」。換言之，孩子的健康不能只靠卵子！我們也需要平衡地重視「父體效應」（paternal effects），而不再全然將生殖視為母親的責任。
根據相關研究，作者將父體效應大致分為兩類，一為父親年齡，二為準備當父親時的行為與所接觸的東西。針對年齡，一般我們只知道唐氏症和母親年齡大有關，卻鮮少討論父親年齡大與軟骨發育不全症相關。高齡父親的風險不只如此，亦與自閉症、思覺失調症、躁鬱症等心理疾病較相關。有研究指出，四十歲的父親生出自閉症兒童的風險增加1.78倍、五十歲則是2.46倍。回應這些研究，有人舉出高齡父親的好處，高齡父親可能已累積了一定成就，故能提供孩子更多資源；或是懷疑，因此要求男性改變生活方式是否合理？但作者提醒我們反過來想，在教育婦女了解高齡風險時，為什麼就不會遇到這些糾結的情緒？
針對行為與所接觸的東西，作者又分為兩類，一是如抽菸、喝酒、吸毒、飲食，二是所暴露的環境。父親吸菸更可能罹患生殖性基因突變，並遺傳給後代，或是父親吸菸與孩子罹癌的機率有關；而酗酒父親的孩子，則有較高的機會罹患ADHD。在老鼠實驗中，父親接觸大麻和古柯鹼，生下的小鼠會出現學習困難和其他行為障礙，另外也有實驗指出，大麻和先天心臟病風險有關。飲食方面，則追溯到八到十二歲的食量，非常充分者，後代罹患糖尿病和心血管疾病的風險較高。至於環境暴露，例子如七O年代，男性工人發現工廠使用的殺蟲劑含有的DBCP，是造成不孕的禍首。或是男性牙醫師暴露於笑氣，增加流產和新生兒體重過輕的風險。
作者也知道，這些研究僅僅指出可能性和相關性，不能視為直接的因果關係；且老鼠實驗的結果是否可應用在人身上，以及如何應用，始終是個問題。也因此可能會有反對者認為，以尚無法確切證實的研究來約束男性生活是不合理的。但是，既然有越來越多證據顯示父體效應存在，那我們不是更應該將男性加入生殖方程式中，以了解男體生殖健康與小孩健康之間的確切關聯嗎？
相比於父體，早在十九世紀就分化出婦產科，而一九六Ｏ年代亦有婦運人士指出男體與女體的二元分類是有問題的，前者被視為健康的標準，後者則是生殖的身體。然而，究竟是什麼讓我們如今才漸漸意識到男性健康對下一代的影響？男性生殖的知識缺乏是如何造成的？作者認為這與性別化（gendered）的身體與性化（sexed）的身體知識息息相關，而這背後很大程度來自二元性別觀的影響。例如我們之前討論到Emily Martin的研究，揭露了卵精結合的敘事如何再製既有的性別化腳本，精子強健勇猛，卵子則被動等待。或是在一九二O年，Oudshoorn不分兩性的研究指出，事實上不分男女，每個人的身體內既有雌激素也有睪固酮，但雌激素與睪固酮卻被理解為專屬於男或女的「性荷爾蒙」。如此，強壯的精子又怎麼可能有缺陷，生出不健康的下一代呢？相較於女性被冠上「高齡產婦」，六十歲的企業家生小孩，我們想到的是「老當益壯」，卻鮮少想到高齡父親的風險。我們也更常聽到凍卵，好像只有卵子會老化，而精子則似乎永遠年輕。女性與生殖身體，就好像男性與睪固酮的單一關聯，但是男體又怎麼可能與生殖完全無關？
在書中，作者嘗試透過並陳母體與父體研究，讓我們在一者中看見另一者的缺席，再進一步談兩者之間的相互關係，如何在過程中產製對某個知識的無知。作者呼籲，我們需要更多性別中立的研究，以及對既有「反饋迴路」的反思。當我們認為生殖身體與母體具有絕對的單一關聯時，所有跟生殖相關的事物都會被歸因到母親，而母親的一舉一動，亦常常被放大檢視如何對下一代造影響。作者認為，我們能透過父體效應的知識傳播，一方面打破母體與生殖身體的相互反饋迴路，另一方面戳破「男性＝健康的標準」的神話，讓男性的生殖健康獲得重視。書中最後，作者提出幾個可能的解決方法。與其像婦產科一樣分化成「男科」，作者傾向傘狀的科別，讓男性生殖健康更深一層地納入既有的生醫基礎設施。例如在醫療保健上讓男性有機會接觸生殖知識：可將生殖健康納入勞工體檢報告、就診時醫生可詢問是否準備懷孕，適時提供健康資訊，而非只問女性。在公共衛生上，則檢討既有廣告是否強化男性氣概？以及強化受損精子和受損而同的關聯時，是否讓弱勢者/家庭背上汙名。另外，也能與其他領域衛教合作，如健身房可能就是一個很好的場域。
註
- Almeling, Rene著，鍾玉玨（譯）（2022）。父產科。台北：時報 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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