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個地方,就是喘不過氣,換個地方,你突然又活了,但那可能不是你想太多,那是場的現象。
空間不是背景
德國哲學家馬丁·海德格爾在 1951 年的演講《築居思》裡說了一件事,改變了我們理解「空間」的方式。傳統哲學把空間當作一個容器,先有空間,然後人存在於其中,空間是背景,人是主體。海德格爾說,不是這樣的。
他說,空間不是人面對的外在物件,也不是內在的體驗, 人不是先存在、再進入空間,人從一開始就是「在世界之中」的存在,你出生就已經在某個時代、某個語言、某個家庭、某個地方裡了,那個場,不是你的背景,是你存在方式的一部分。
他把人稱為「此在」(Dasein)。在德文裡,Dasein 把動詞「sein」(存在)和副詞「da」(在這裡)結合在一起,強調的正是,存在,永遠是在某個地方的存在,那個「在這裡」,不只是地理座標,是你的存在被定調,被構成的那個場域。
海德格爾後期的思想更進一步,說「棲居是人類存在的基本性格」人需要的不只是有個地方住下去,而是真正意義上的棲居,一種讓你的存在方式可以展開的居住。
所以當有人在某個地方待著覺得被壓縮、窒息、無法運作,那不是矯情,是場正在影響他存在的方式,場讓人縮,讓人緊,讓人喘不過氣,換一個場,同一個人,可以忽然鬆開。
場不是中性的
但海德格爾說到這裡,有一件事他沒有完全展開。
他說人是被「拋入」世界的,出生就在那個場裡,沒有選擇,但他的分析,多半停在存在論的層次,場影響存在方式,但場本身是怎麼來的,誰塑造了那個場,那個場為誰服務?
法國社會學家兼哲學家亨利·列斐伏爾(Henri Lefebvre)在這裡繼續往下走。
他在《空間的生產》(La Production de l'espace,1974)裡說,空間是社會性的產物,是一個複雜的社會建構,帶著生產它的那個社會的價值觀與意義,每一個空間,都帶著生產它的那個社會秩序的印記,空間既是生產的工具,也是控制、支配與權力的手段。
主流職場是一個被生產出來的空間,主流家庭關係是一個被生產出來的空間,學校、社區、公共場所都是。
這些空間的設計,不是為了讓每一個人都能棲居,它們是為了某種秩序、某種效率、某種服從而生產的。它們有預設的「標準人型」,如果你的形狀符合,可以在那個場裡順暢運作,如果的形狀不符合,會被磨,磨到合為止,或者磨到碎為止。
這就是為什麼,有些人在主流場裡待越久,越不像自己,不是他們變了,是那個場要求他們把某部分消滅掉才能繼續待著,那個消滅,是有代價的。
錯位之苦是一種結構性處境
「錯位之苦」指的是,一個人被放進了不適合他的場,在那個場裡運作不良、消耗龐大、不斷自我懷疑,那個場的結構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他設計的。
這裡有一個很重要的區分。
一個人在某個場裡感到痛苦,有兩種可能的看法:
第一種:人的狀態,他覺得需要改變自己。
第二種:場的結構,那個場的設計,排斥了某些形狀的人,而他恰好是其中之一。
主流的敘事,傾向於給第一種解讀,它告訴你,適應是可能的,只要你夠努力,夠願意放下自我,就能在這個場裡活下去。
但列斐伏爾的分析告訴我們,那個敘事本身,是場的一部分。
列斐伏爾認為,在日常生活裡,那些商品邏輯和秩序所製造的神秘感,遮蔽了人真實的處境,但日常生活同時也是有意義的社會抵抗的原初場所。
讓你相信是你自己的狀態,讓你持續嘗試改變自己而不是看見場的結構,這件事,對那個場的秩序維護,是有功能的,所以,當在某個場裡耗盡力氣,然後終於離開,那是身體給了一個真實的回饋,這裡,不是你可以棲居的地方。
那怎麼辦?
差異性空間:在縫隙裡,建一個可以棲居的場
列斐伏爾描述了當代社會的主流空間狀態,他稱之為「抽象空間」(abstract space),在資本主義社會,抽象空間以社會的碎裂化、均質化和階層化為特徵,把不同形狀的人都壓進同一個規格裡。
但他也指出,抽象空間內部存在著矛盾,而在那些矛盾的縫隙裡,有另一種空間的可能,稱之為「差異性空間」(differential space)。
差異性空間與抽象空間的均質化傾向對立,新的空間只有在強調差異、而非消除差異的地方才能誕生,它試圖重新整合那些被抽象空間所分裂的東西,個體的完整性、社會身體,以及人真實的需求。
那些縫隙,往往是主流說「沒有用」、「不夠正規」、「太邊緣」的地方,那些地方沒有被完全收編進主流秩序,保留了一些不被規格化的可能性。
那些縫隙,是一些人可以棲居的地方。
不是每個人的答案都一樣,有人的差異性空間是一個特定的城市,一個讓他可以呼吸的社群,一種讓他可以運作的工作方式,有人的差異性空間是自己建起來的讓自己和相似形狀的人可以落腳的場所。
那些空間,不宏大,不被主流認可,但在那裡,某些人可以第一次感覺到,我不需要把自己磨成另一個形狀,才能存在於這裡。
這不是奢侈,是生存。
海德格爾說,人的本質是棲居,不是住下去。
住下去,是身體在那裡,撐著,耗著,把自己的形狀一點一點讓給那個場的要求,棲居是在那個場裡,可以真正安住,可以展開,可以生長,那個場讓你的存在方式得以充分顯現,那兩件事,差的不只是舒不舒服,差的是,你有沒有在好好地活著。
你在某個地方喘不過氣,在另一個地方突然活了,那不是只是心理狀態的波動,那可能是場的現象,那是身體,比頭腦更早知道,這裡,不是你可以棲居的地方,找到那個讓自己可以呼吸的場,或者親手建那個場,不是逃避,是認真對待自己存在的需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