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開始辨別哪些東西是誰的,當開始說「這不是我的」,身體的第一個反應通常不是鬆了,而是不舒服,那些長期被當成自己的東西,不管是別人的情緒、家庭帶來的信念、從小學到的生存策略,它們已經跟神經系統整合在一起了,身體不知道那些是外來的,它把那些東西當成自己的一部分在保護,當開始辨別、開始說「這不是我的」,身體的反應是:失去了一部分自己。
即使那個部分是別人的垃圾,即使那個部分讓人痛苦,它已經在那裡很久了,拿掉的時候會有一個空洞,身體不喜歡空洞,所以它會抵抗,會想把那個東西拉回來,會製造各種不舒服來讓這個過程停下來,或者排異得很嚴重(乾嘔等往外推的身心反應)。清空之後的房間
如果繼續走,那個空洞不會一直是空的。把那些不屬於自己的東西慢慢清出去之後,會有一段時間什麼都沒有,原來積滿的地方,可能只剩下一個小小的紙箱,放在一個很大的空間裡,那個空間很空,安靜,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寂寞。
那個寂寞是真實的,不是清理做錯了,也不是清理不夠,而是還沒有適應那個空。
但適應之後會發現,那個空很好,有一種日式極簡的感覺,一種寂靜,一種餘地,那個空不是匱乏,是空間,是接下來可以選擇放什麼進來的空間,然後,開始慢慢選,不是什麼都拿,不是急著填滿,而是慢慢把真正屬於自己的、真正想要的東西放進來,這個選擇本身,就是在活出自己。
這個過程在神經科學上有對應的說法。
神經可塑性(neuroplasticity)的研究告訴我們,大腦的迴路不是固定的,舊的模式可以被打斷,新的連結可以重新建立,但重建需要時間,需要重複,需要在新的方式上一次一次地走,那個迴路才會慢慢穩固。
在舊的斷掉、新的還沒建好的那個中間,就是最不舒服的時候,不是因為走錯了,是因為正在重建。身體的反應,不舒服、想退回去、有時候莫名地悲傷或憤怒,都是這個重建過程的一部分。從知道到做到,那段路不快樂。
不是痛苦,是不舒服,是一種需要持續意識的過程,需要一次一次地辨別,一次一次地選擇不接,一次一次地在那個舊的衝動出現的時候停下來問:這是誰的?
這個過程沒有終點,也沒有畢業的那一天,只是慢慢地,那個辨別變得更快,那個不舒服變得更短,那個「算了」出現的頻率慢慢降低。
走這條路,不是因為它快樂,是因為不想要原來那個生活了。
然後有一天,走著走著,回頭看,空間是自己的了,放進去的東西是選過的,帶著走的重量是真的屬於自己的,那個狀態,不是終點,是起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