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真的很難聽、非常物化、極不浪漫。但如果把濾鏡拿下，誠實一點面對，也許這是句接近事實的句子。
Adam Smith在《The Wealth of Nations》中說過：It is not from the benevolence of the butcher, the brewer, or the baker that we expect our dinner, but from their regard to their own interest.(我們能享有晚餐，並不是來自於屠夫、釀酒者或麵包師傅的仁慈利他的善心，而是訴諸於他們謀取自利的關心。) 當每個人都自私地追求自身利益時，在無形之手引導下，將讓整個社會受益。擇偶市場也是市場，似乎也適用於這個邏輯。
人們在購物中心挑選商品時，靠的是價格、品質、品牌與個人偏好組成的綜合資訊。男男女女在擇偶市場尋覓另一半，靠的也是同樣的機制：外貌、身高、收入、學歷、性格、家庭背景、情緒控制、未來潛力……每一項都是隱形的價格標籤。
「真愛無價」、「靈魂伴侶」等緣分天註定的情況當然存在，但這背後，不就是「正好入了眼」嗎？大家只是假裝沒看到、或是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看到了那張價格標籤而已。說愛上一個人的內在、人格，其實也是在愛他的價值。即使是無形的事物，也是種價值。
走進一座巨大的擇偶百貨，貨架上陳列各式各樣的商品。走著看著，一邊挑剔別人的規格，一邊焦慮自己口袋是否夠深。於是有人去多讀個學位、有人多賺點錢、有人學化妝、有人練情緒管理……無非是為了增加自己在市場上的議價能力。
很刺耳沒錯，但事實真的和這邊描述的相去甚遠嗎？所謂心動的感覺，命運的相遇，會不會只是大腦用了0.3秒完成了由複雜的成本效益分析運算後，給出一個你以為是直覺的反饋？也許是Amygdala(杏仁體) 在瞬間評估了對方的市場價值後，給你的一份計劃書？
杏仁體是大腦系統中處理情緒、恐懼與警覺的中心。它亦負責了愛情初期中的吸引、激情、焦慮與安全感，也掌管依附情緒、性慾與壓力反應。浪漫的電光火石、粉紅泡泡，往往只是這台精密生物電腦高速運算的結果。
當然，我們討厭承認這一點。彷彿承認，就等於物化自己，承認自己是商品，愛情不再純粹。我們不是野獸，我們的靈魂高尚，於是發明了一堆漂亮的遮醜布：感覺對了、聊得來、三觀一致、他讓我有安全感……聽起來優雅動人，其實就只是「他的條件正好在我能接受的範圍內」，如果成功共諧連理，就是「我對他的吸引力也足夠讓他願意成交」的委婉說法。
在傳統社會中，資訊嚴重不對稱，大家還能自欺欺人。相親時只看到對方穿著得體、說話客氣，背後的負債、性格缺憾、家庭問題統統都藏於水面下，媒人只提供有限選擇，大家都只能在那堆人之中選一個能接受的來共度一輩子。而離婚的成本極高，被社會唾棄、被視為失敗者、失去經濟來源……大部分人都只能選擇啞忍，或是各自開花。
如今社交媒體發達，市場資訊完全透明。每個人都可以貨比三家，知道和自己差不多條件的人在這個市場上的定位；同時也可以知道目標群體想要的條件。站在天秤上的雙方更可以打探對方的生活，甚至可以參考對方的前任證言。
高收入、高顏值、高情商、高資源的全優男女就像科科高分，德智體群美都發展完全的學生被各院校爭奪一樣，這些全優男女都是市場的稀缺品，是眾人爭奪的對像，並且供不應求。為想要獲得他們的歡心，必須用自己最強的籌碼去戰鬥，或是提供只有你能提供的獨有價值去獲取歡心。
越是開放的市場，越容易出現贏家通吃的現象。頂層男女會吸引到遠超他們比例的追求者；而某些沒那麼熱門的選項，則有機會長期乏人問津。這是市場效率的自然結果。
女性在生育上的時間窗口比男性更窄，導致很多有意在婚戀市場發展的女性在30歲後明顯感受到「市場壓力」，有些女性可能會著急，感覺自己就像被貼上快將到期標貼而感到焦慮；而男性則可能在事業高峰或停滯期時，才驚覺自己高估了自己在事業的吸引力，原來他們的收入掩蓋不了外貌、情緒控制與生活行為習慣的致命扣分。再者，現今女性比以往更具經濟獨立能力，這些男性不只是和其他人類競爭，更需要挑戰女性自給自足的單身生活，為對方提供比她們更好的生活，才能有足夠的市場價值。
現代生活而言，基本上不是人人富貴，也能足以溫飽。所以一個外在條件普通，但內在溫暖有趣的人，可能在長期關係市場中獲得明顯的溢價。反之，外在光鮮卻脾性壞的人，會在婚戀市場中被折價；也有些人各方面條件都在平均以上，但在市場找不到心儀對象，無法出價。這可能也是一些客觀來說條件很好的人，最後卻未能如願的原因。
這樣說起來，那麼浪漫是不是可以退出舞台了？當然不是，浪漫不是這套假想理論的對立方，而是附加價值。
當在市場找到價格匹配的對象後，才有空間去發展親密關係、共同成長、互相扶持。這時，浪漫再不是糖衣，而是真實的情感連結。
愛情不能是逃避現實的藉口。真正成熟的愛情，是既接受這場自由市場交易，又能在這場交易中，依然願意為對方付出溫柔、耐心與忠誠。最珍貴的事物，是無法被明碼實價出售，需要在兩個理性買家在成交以後，決定一起守護那些無法量化、也無法轉讓的無形資產。
文 / 薄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