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今網路上，發一篇稍長、結構完整、語句穩當的文章，就會被某些人扣上AI寫作的帽子。把這些一言不合就說出這種話的人稱為「AI糾察」好了。他們判斷標準很直白：凡是我看不懂、看不完，讀起來不夠人話的文章，就一定是AI製作出來的垃圾。這種行為也很容易理解，與其承認自己閱讀能力有限，不如直接宣判對方作弊，這樣就能夠維護自己渺小無用的自尊。
這看起來就像現今網路上流行的「支語警察」異曲同工。支語警察不見得真能分辨什麼是真正的「支語」，什麼是非本土用語。他們只是知識量不夠，讀不懂古語，也認識不到華語使用者的多樣性，義務教育這艘巨艦在他們的腦袋中船過水無痕。AI糾察亦同樣如此。他們不相信有人比他們優秀，能出口成章，巧言辯舌，於是只要看到句式工整，邏輯清晰、沒太多口語用字，就一口咬定是AI生成。AI糾察和支語警察一樣，執著的從不是真相，而是在網路汪洋中尋找那由烏合之眾圍爐而獲得的權力快感。
這群AI獵巫者有時會借助科技，使用AI偵測軟件來判定文章是否AI寫作，並奉為神諭。殊不知偵測軟件本來可能帶有嚴重偏誤。已有研究指出，自閉症譜系障礙 (ASD)者的寫作風格特別容易被誤判為AI生成。很多偵測軟件並非真正理解AI，它們只是抓取一些表面特徵：句型穩定、用字直接、重複度低、結構整齊、缺少人類常見的語氣。這些特徵正好常見於神經多樣性個體、非母語者，或本來習慣規律表達的人身上。
換言之，這些工具抓AI的方法就是在抓那些「不像主流人類」的文字。如果軟件把某些神經多樣性(Neurodiversity) 的自然表達當作可疑，那它一開始就是個帶有偏見的工具。網路上有不少自閉症譜系障礙(ASD) 社群的討論，很多人在大學寫論文或日常發文時，總是被AI偵測軟件誤傷。AI偵測軟件已構成了一個系統性的誤判問題。
有些人把AI當成巫術或神跡，他們對AI一無所知又充滿想像。AI就是那個由神創造，能自動生產完美文章的神之魔法。在這個連去月老廟都要清晰表達才能賜福予你的世界中，怎麼會有人以為憑他們詞不達意的表達就能使AI生產出一篇曠世巨著呢？AI糾察總是認為，只要人寫的文章，他們就應該讀得懂。人寫的文章就應短小精鍊，只有AI才會一次吐出好幾千字的長文。
這類人通常不讀傳統結構的長文。他們熟知的長文可能都是行銷、網路詐騙、一頁式網頁的那種文字。一句斷行接下句、中間加插表情符號、內容淺顯。而讀到真正有深度、需要耐心閱讀同時有一定知識量才能讀懂的文章時，他們不會用心讀完，而是直接宣判文章為AI生產。只要這個魔術語一出，整篇文章就成廢物，不需要閱讀。讀不懂也不是他的責任，文中的道理、想法、概念全都不值一提，只是堆由1和0組成的亂碼。
AI糾察堅信借助AI寫作就是偷懶耍賴。誠然，大部分人都有這個想法，那為什麼要特別拉出來說嗎？就是因為AI糾察在自願成為巡查專員後，就開始隨意執法。只要能抓到他們認定的作弊者，AI糾察就站在道德高地，可以隨意辱罵作弊者，即使那人根本不是作弊者。
基本上判斷一篇文章是否涉及到AI生成時，都需要極謹慎。首先要先定義好，什麼是AI生成文章。有人認為，把題目交給AI讓它生成全文，就是AI文章，這是無可置疑的。但如果是寫作出大綱給AI完善，其後再自己寫作呢？如果是跟AI多輪討論後統整成果呢？如果是先自己寫完後交給AI潤稿呢？如果是全文寫作完成後給AI檢查錯別字呢？「AI生成文章」的定義應如何劃分？在討論以前，必須要認清大家對AI生成的定義才可以。
話說回來，即使文章完全由人類逐字敲出，也可能帶有AI味。AI本質就是用大量人類文字訓練出來的模型。AI味也只是沿自人味。這種人味是那些最常見的表達方式：緊握至指尖發白、氣得臉紅、像手術刀精確等這些爛大街的形容總會被說有AI味，但這何嘗不是人味？更確切地說，這些可能就是在求學年代作文考試中被學生大量使用的公式描寫。
AI糾察會考慮這些複雜性嗎？他們才不在意技術枝節，他們只是在享受鑒定這件事帶來的權力快感，給予壓力、逼人自辯，這種掌控感使其沉迷。
個人認為，借助AI寫作不是件見不得人的事。人貴自知，重點是你使用工具，還是工具凌駕於你的意志。你選擇了AI作為寫作幫手，可能是因為你經驗過無數寫作的過程，適度地把某些工序交給AI；你覺得AI寫得好，可能是因為你依靠大量閱讀和寫作，累積了判斷好壞的基準。AI把文字創作的過程簡化了，但真正做判斷、給方向、把關的仍是你自己。當你的寫作水平高於普遍人類的平均值，那使AI生產出一篇真正讓自己滿意的文章，想必會比自己動手寫作花更長時間。
不應該做的，是給AI一個標題一句話，就直接讓它寫完後就發文。這種狀況簡直就像AI借用你的帳號來發文。你只是個被AI控制的人類。也許應該稱這個情況為奪舍，你被一群平庸的集體意識附身了。你已經不是你自己，你只是個空殼。
對於如何辨別AI寫作這方面，自問沒有辦法像AI糾察一樣，一眼就看出誰在用AI。只能說，多閱讀，多思考，文章就像食物一樣，好吃就是正義。最終呈現出來的作品，是否值得一讀；是否能令人一再回味；是否帶給讀者價值？願意耐心寫長文的人本來就愈來愈少，如果還被隨意無視他們作出的努力，誤判他們的寫作全為AI生成，那就太可憐了。
文 / 薄墨
註：
糾察一詞來自 軍事糾察（簡稱糾察，或稱軍紀糾察、警備糾察、綱紀）是一種軍隊職務，大多負責糾舉部隊違紀人員，以肅軍風。軍事糾察大多是來自憲兵，也可以是參與「軍紀糾察訓練」合格的其他兵科軍人。(資料來源：維基百科>中華民國憲兵>軍紀糾察隊條目)
《The Misclassification of Autistic Writing as AI-Generated 》https://link.springer.com/chapter/10.1007/978-3-031-98420-4_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