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九年五月十七日,立法院院會進行《司法院釋字第七四八號解釋施行法》逐條表決,議事槌敲定擊音板,三讀通過。一槌定音,敲碎了婚姻平權之路的絆腳石,敲響了禮堂的鐘聲。
通過了俗稱的《婚姻平權法案》,自此,中華民國成為亞洲第一個承認同性婚姻的國家。
當日,近四萬名彩虹群眾圍聚在立院外。那聲槌響雖未傳出議場,卻彷彿回應了眾人漫長的等待。有人聞聲歡呼,有人激動落淚——不只是一場儀式感,毋寧是揭開了平權運動開始至今,那片長久壟罩的歷史陰霾,終於讓彩虹旗驕傲地在天空飄揚,迎風獵獵中傳來回響。
眾人為平權邁入歷史性的一刻,普天同慶時,我人在國境之南,恰巧於部隊值日留守;無法親臨現場,只能透過值班室的電視,全程觀看新聞轉播,試圖用影像彌補那無法抵達的肉身。
我未曾想過:如果那天我在現場,又會是怎生的光景?我會不會拋下冷靜,使勁歡聲雷動,又或是對於這突如其來的一切,呆若木雞。
我並不嚮往成為畫面中的某一點,卻對錯過歷史見證,感到一絲悵然若失。和我一樣肉體缺席、在螢光幕後隔空參與的,還有舞臺劇《愛情生活》攻受版裡的「貓」。
在水源劇場,我初次邂逅了這個北漂的男孩。那是繼三點水製藝文化的《同棲時間》之後,我再次獨自走進劇場,觀賞的另一齣同志戲劇《愛情生活》攻受版。
在同婚通過的彼時,貓在南部老家,看著方格裡的人海,群眾人手舉著彩虹旗,那一刻,他在心中默默立下心願:「總有一天,我也要到那裡去,成為畫面裡的一部分。」
在畫面一角,被新聞鏡頭短暫掃過的一隅,貓看見了「狗」。在激動的人群中,狗單膝跪地,向自己的伴侶求婚。許是我在電視機前未曾留意的那段瞬間,卻被貓一眼捕捉,深深烙進他的腦海,也許就此埋下他北漂追夢的理由。
二〇一八年十一月廿四日,臺灣舉行了同性婚姻及相關議題的公民投票。公投結果不盡如意,成了同志集體記憶中,最黑暗的一夜。
直至大法官釋憲,由行政院另案草擬的《婚姻平權法案》三讀通過,在二〇一九年五月二十四日正式施行,深藏在衣櫃裡的彩虹,終於敞開門扉。陽光透進縫隙的同時,暴雨停歇。
同志的情感壓抑,在漫長革命的法律程序上正式解嚴,歷史翻過一頁,載入了臺灣民主的年鑑,而我卻不知不覺。一覺醒來,仍無感於這一切的改變。
貓選擇在這一刻,向父親出櫃。他以為,終於迎來無須再隱藏自己的時機,卻遭到跟不上時代變遷的父親怒斥,旋即被輾出家門。總有些人選擇留在頁面翻動以前,在守舊的世界不聽、不看、不言,只要一切不動聲色,眼中井然有序的單純世界,就似乎永遠不會變形。
後同婚時代來臨,貓離開南部老家,隻身北漂,開始在臺北生活。我卻早在歷史現場尚未發生以前,被部隊南調返鄉,被動地錯過了一場還未抵達的未來。
我返鄉,貓離鄉;向左走,向右走。
貓一路向北,沿途展開的五光十色,像是為他點亮的霓虹燈,PUB或夜店,一家玩過一家。在某一次的聲光與杯觥交錯之中,他終於遇見了那個,早已被他在記憶裡豢養許久的狗。
我坐在劇場裡,看著舞臺中央擺放的白色浴缸。開演前,浴缸中早已蓄滿溫熱的水,蒸氣氤氳升起,彷彿預示著這齣戲劇的起點,便是狗與貓的激情過後。
觀眾並未親眼目睹夜店裡發生的一切,只能透過貓的臺詞,在腦海中回放那段我未曾參與的邂逅,陪著他在心裡參拜霞海城隍廟的月老,祈禱自己能被心儀的狗看見、被搭訕、被帶回家,並希望這一切,不只是一場一夜情。
夜店於我而言,是個極度陌生的場域。而最早替我掀開那層神秘面紗一角的,是Andrew Haigh於二〇一一年編導的英國電影《愛在週末邂逅時》。邂逅總發生在週末。片中的男同志Russell,在參加完朋友的聚會後,獨自前往一間同志酒吧,遇見了Glen,兩人一夜激情後,卻意外展開短暫卻緊密的同棲時光。他們在那個週末裡,觸及了關於夢想、生活與恐懼的精神層面。然而,Glen即將離開英國,前往美國追尋嚮往的新生活。Russell站在月臺上送別Glen,離情依依,卻也明白這段關係無法延續。
Glen 是一名想成為藝術家的英國男同志。儘管英格蘭與威爾斯早在一九六七年便將男同性戀除罪化,蘇格蘭與北愛爾蘭則於一九八〇及一九八二年陸續跟進;二〇〇四年通過《民事伴侶法》(Civil Partnership Act),賦予同性伴侶部分婚姻權益,但相較於外界對美國同志文化的集體印象,英國仍保有一種「禮貌式忽視」的潛在焦慮,在看似包容的靜默中,仍難掩深層的不安。
短短一個週末,誰也不知道會有一段的邂逅與分離。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究竟有沒有談論「精神層面」的必要?
電影上映三年後,英格蘭與威爾斯終於在二〇一三年通過同性婚姻法(England and Wales),蘇格蘭及北愛爾蘭則於二〇一四及二〇二〇年跟進。而我不知道Glen離開英國、遠渡重洋後,是否找到了他所嚮往的自由?但貓比他幸運得多,只要一張北上的高鐵票,就能投奔他心中那個更自由的北方。
Glen在電影裡曾說,但凡關於同志的藝術,觀眾都不願認真看待。他抽著菸草,輕煙裊裊,語帶諷刺地對Russell說:「問題是沒人會來看,因為這是Gay的性事,Gay會來是因為他們想看屌;異性戀不會來,是因為跟他們無關,他們會去看難民、殺人或強姦照,但Gay的性事?他們才不要。」像是在一語直戳所有觀看這部電影的觀眾,不論異性戀還是同志,我們都隔著投影幕,看著兩個男人的親吻與激情,相擁與無奈的分離。
我坐在觀眾席,與一眾多元的觀眾,一同看著狗與貓對坐在浴缸裡,談論起他們的精神層面。貓喜歡狗,但狗已有男朋友。「那有什麼問題?」貓說。狗正準備和男朋友結婚,貓則認為:結婚是狗的人權,男朋友只是唯一的缺點,還不至於搞砸一切。
半推託、半接受,貓留下來了,還向狗保證:「我很小,我不太佔空間,也不會弄髒什麼。」即便男朋友偶爾會來與狗同住,也絕不會發現他的存在。一段無法曝曬在陽光下的關係,在幾坪大的套房、蒸氣騰騰的浴室角落,悄然滋長,如同地衣苔蘚。
我三度走進劇場,從臺北水源劇場,循著狗與貓的痕跡,一路南下,看到了臺南原生劇場,只為再次看見他們的故事。每一次重看,都是一次重逢,在他們的情節中再次相遇。
不論是楊迦恩還是杜瑋哲所飾演的貓,皆用帶著撒嬌語氣說出那句卑微的承諾:「我只要很小很小的一部分就好,你剩下的那一部分。」語氣輕巧,如貓玩毛線球般無害,卻讓我字字揪心。
那是很低很低的姿態,低到了塵埃裡,卻不知道能否真的開出花來。
我恍惚想起自己二十五歲、與貓同樣年紀的那一年。軍校畢業後,隻身北上,只為奔赴愛情。那也是一個週末的夜晚,一場在微光中展開的邂逅,我遇見了小C,一個聲稱剛結束一段長達兩年關係的男人。
他年長我六歲,外表卻像個被時間凝結的男孩,神情總帶著一點漫不經心的純真。他沒有立刻帶我回家,也沒有急著拉近距離。但在幾次見面後,那份若有似無的好感滋生蔓延。就在我以為一切可以慢慢展開時,我輾轉得知,他與前任小M,其實尚未真正分開,仍舊藕斷絲連。
我並未就此離去。我像貓一樣,選擇留下。但我以為自己比貓更成熟、更通透,甚至自詡為一種高貴的寬容——可以不去要,對方無法給予、也給不起的東西。連剩下的一部分都不要求。若愛只能靠要求才能換得回應,我寧可選擇沈默,不去碰觸那個破碎、不完整的人。
但貓不是。貓開始無法滿足,三番兩次央求狗帶他去旅行,得到的卻是語焉不詳的回應:「嗯」、「再說吧」。那間狹窄的套房,早已擠滿了三個人的氣味與活動軌跡。貓覺得,狗男朋友的黑影始終盤踞不去,蟄伏在各個角落,若有似無地游移在彼此之間。即便三人從未共處一室,男朋友卻總在場。
貓受夠了狗的言不由衷。舞臺上象徵房間的陳設,在兩人戴上拳擊手套的瞬間,轉化為一座意象的擂臺。拳拳如語,貓一記又一記地向狗揮去,像是質問、像是控訴;狗在幾次防守之後,終於斜刺裡將貓撲倒,一記記重拳砸下,把過往所受的壓抑與憤怒,原封不動地回擊回來,他怒吼:「你給我待在房間裡,哪裡也不准去!」
那一拳拳擊在貓的身上,也一拳拳擊碎了我心房裡的一扇窗。
貓,終究不會成為狗的男朋友。楊迦恩與杜瑋哲分別在不同場次所化身的貓,各自佇立在舞臺邊緣,像是兩次平行命運的顫動,走到我面前。
楊望向想像的星空,眼神迷惘卻精緻,用細膩的語氣,由外向內自問:「這就是貓要的愛情嗎?」
——這就是我要的愛情嗎?
杜則在原生劇場的最終場,同樣站在舞臺最邊緣、最孤獨的角落。俊美的雙目噙著淚水,嘴角微微顫動,朝向愛情裡的不見天日,用令人心疼的語氣問出:「這就是貓要的愛情嗎?」
原來我早在多年以前,青春仍在的彼時,便明白——這不是我要的愛情。
我和小C與小M共處一室。那原本足夠兩人生活、旋身的小房間,在第三人出現後,竟嫌太窄。我未曾參與過的那段過去,在空間裡留下無數生活痕跡,成為一圈圈殘影,繚繞在我四周,訕笑我只是個臨時亂入的不速之客。
狗始終沒有答應貓,一同旅行的邀約。於是,貓報名了公司補助的員工旅遊,去到沒有狗的地方;而我也選擇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星期六午後,離開小C的住處。即使陽光燦爛得令人憂傷,也不再妄想成為那個房間裡短暫停留過的殘影。
年少時,我也曾像此刻飛機上的貓一樣,浪漫地悲情著:如果在非自然的情況下就此一了百了,對方會從此開始想念我嗎?
狗獨坐在浴缸裡,對著遠在天邊的貓說:「你會活得又臭又長,繼續跟我糾纏不休。」我不禁想,謝孟庭所化身的狗,彷彿是神經粗如電纜的直男,為何不能對心中滿是柔情的貓,稍微好一點?哪怕只是一句溫言軟語也好。
我也會活得又臭又長,但那將是為了我自己。
我選擇徹底離去。而貓在旅遊結束、回到臺灣後,立刻趕往狗的住處。一入門便察覺不對勁——狗在他不在的這段時間,又帶了別人回來。一具具來過又離去的黑影,悄然繞行在兩人之間,迂迴、縈繞,不肯散去。
頃刻間,貓懂了,全然懂了。多年以前,我也曾誤入一段彼此不忠的愛情;而此刻的貓,則成了狗與男朋友之間,觸發不倫的起點。一段以愛情之名困住彼此的關係,在不能見日的幽暗中,如此羸弱,卻又空有其名。
貓回憶起與狗初次相遇、激情過後,狗曾以「即將與男朋友結婚」為由,試圖將他勸退。也許狗對每一位被他帶回來、共赴一夜之情的人,說的都是同一句話。不必負責、沒有包袱,各取所需之後,仍能堂而皇之地保持禮貌與距離。
這個在失望中一瞬長大的男孩,再問:「這就是貓要的愛情嗎?」
人總是矛盾。在不被認可的年代,渴望一段完美的婚姻;而在婚姻得以合法的年代,卻又對婚姻產生遲疑。在一段關係裡,若僅憑愛情維繫愛情,無論結不結婚,終究都寂寞。
我也終於明白,小C與小M,為何會在彼此愛情消長時找上我。也許在他們腳下,都有一個逐漸吞噬彼此的黑洞,自己卻渾然未覺。
楊與杜在不同場次中,以貓之姿,對謝叩問:「你寂寞嗎?」
楊以極為溫柔的語調,一字一句綿密深長,彷彿棉裡藏針;杜則從悲傷的底層,由內至外撕開心口,以近乎嘶吼的聲音喊出:「你寂寞嗎?」
那一刻,我為貓長久以來的委屈不忍。或許,是杜那一聲撕裂的嘶吼,自我心底扯下了一塊尚未崩毀的殘片。
狗無法回答。貓三問:「這就是貓要的愛情嗎?」
他拉著狗的手,望向觀眾席的我們。語氣平靜,卻彷掀開了演員與觀眾間,那道無形之牆:「不知道為什麼,貓想起了狗的陰莖,想起了每次做愛的時候,狗進入了貓。貓想起他的體內總是感覺到痛痛的,一直痛著,他意識到在自己的深處,有一塊地方,等待著狗去碰觸,深一點,再深一點,深進去,就不會痛了。但沒辦法,狗就是碰觸不到……」
也許狗的寂寞,是因為不願被任何關係束縛,而始終未曾將最真實的自己交付給對方;貓也寂寞吧,心底深處的一塊柔軟之地,卻始終沒有被觸及。
我偶爾回憶起,自己二十五歲時,初次學會如何進入他人的身體,是小C用他的嬌小的身軀,卻不是毫無極限的包容,容納著我年輕生命的堅挺。彼時,我以為性就是一種抵達,而他總是欣然接納我每一次的靠近。
可是我始終無法明白,我有抵達他心中最柔軟之處嗎?為什麼他始終無法忘懷小M,沒有因為我的出現,而離開小M呢?
這一回,換作貓進入狗的身體,在疼痛中回應過往自己所承受的疼痛;在空虛中,他將長久以來的悲傷,盡數射入那如黑洞般沉默的宇宙。
最終,貓有離開狗嗎?劇本並沒有明確的答案。劇本第四場,楊、杜、謝三人分別在各自演繹的場次,打破演員與觀眾之間的第四面牆,走下舞台,親身走進觀眾席與現場互動。
二〇二四年十二月十四及廿一日,我在臺北水源劇場的場次,分別看了二場,卻因為太害羞,而不敢與演員三人目光相接。直到二〇二五年七月十九日,臺南原生劇場最終場,我終於鼓起勇氣,在互動橋段與杜、謝有短暫的對話。
謝孟庭飾演的狗,始終有憨直、老實,對愛情抱有不確定性,像是讓人恨不得又心生同情的直男。
也是在這一場,讓我看見杜瑋哲——有別於楊迦恩細膩精緻、用獨白道出內心戲,近乎完美的演技;反之,杜瑋哲雖然不甚完美、有一絲缺陷,卻可憑眼神而無須言語,呈現內心的徬徨猶疑、情緒轉折卻又如行雲流水般自然,令我在心裡責備起謝孟庭飾演的狗,如果我的生命中有這樣的一隻貓,我必然傾盡心力,好好護他愛他。
互動完畢,狗與貓回到舞臺,坐回浴缸,狗和貓終於一起去旅行了,繼續航行在愛情的汪洋,卻又在一場意外,二人並肩坐在天邊,看著淡水河悠遠流長。
燈滅,觀眾掌聲落下,即便我已和眾人一同散場,卻還是坐在觀眾席上,無法離開。
因為我知道,這不只是狗與貓的故事,也是我曾經無法訴說、也無法離開的愛情殘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