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幡宮異聞錄》卷一.鎌倉鬼起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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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百騎精銳,甲胄森然,馬蹄如雷,自武藏國一路疾馳,直指鎌倉。

為首者,乃畠山重忠。

其人素以剛直著稱,為源賴朝麾下宿將。自當年起兵討伐平家之時,重忠便歸附源氏,屢立戰功。雖賴朝已逝,然重忠仍鎮守關東要地武藏,統御一方,威望甚重。

是日,他接獲鎌倉急報——城中有變。

未及細究,便率百騎南下,意在馳援。

然而,當他踏入鎌倉境內,眼前景象,卻令眾人止步。

數千兵馬,列陣如林。

旌旗森嚴,殺氣凝滯。

為首者,正是北條義時。

昔年並肩血戰之人,此刻卻隔陣相對。

一線之隔,竟如兩世。

重忠尚未明瞭事態,戰端已起。

二俣川一帶,刀兵驟鳴,鐵騎交錯。

混戰之中,重忠得知——留於鎌倉之子,重保,已遭誅殺。

此訊如雷,斷絕退路。

「既如此——」

他不再多言,直率親兵,衝向義時本陣。

兩個時辰,血戰不止。

最終,百騎盡滅。

重忠,戰死陣中。

——

戰後,義時方覺異樣。

他出本陣,親赴前線查驗。

所見之景,令其心中劇震。

畠山軍之行止,分明無半點叛意。

與先前所聞,截然相反。

「……怎會如此。」

然而,一切已無可挽回。

他望著倒臥血泊中的重忠,喉中似被鐵鎖緊束,竟發不出一語。

此時,仍有北條軍圍殺殘兵數人。

「住手!——全軍住手!」

義時策馬疾馳,聲震戰場。

士兵紛紛退開。

圍陣之中,僅餘數人。

其中一人,乃重忠次子——重秀。

滿身創痕,氣息將絕。

義時翻身下馬,急步上前。

然而,話至喉間,竟一句難出。

重秀抬眼,神色已定。

「叔父……」

他聲音低微,卻清晰。

「請為家父——厚葬。」

「等等——」

話未竟,刀光已落。

重秀自刎而亡。

餘下數名畠山武士,亦相繼隨之。

義時大驚,衝前阻止,終於強行壓下一人。

他奪其刀,將其推倒於地。

此時方看清——那不過是一名方才元服(註1)不久的少年。

少年渾身顫抖,淚水縱橫,連話也難成句。

義時沉聲問道:

「你,名為何?」

少年哽咽許久,方吐出聲音。

「重……重藏……」

聞此名,義時心中一沉,不敢再問。

正此時——

少年懷中,忽傳出微弱的啼哭聲。

義時一愣。

「……孩子?」

「路上……撿到的……」

少年顫聲道,「不忍棄下……便……帶著……」

義時沉默片刻,隨即俯身,將嬰兒抱起。

他望向眾將,語氣決然:

「聽著——」

「自今日起,此二子,皆為我義時之子。」

軍中一時無聲。

無人敢應,亦無人敢反。

兵器,陸續垂下。

——

返鎌倉後,義時徹查始末。

最終查明——

此事,乃一場荒謬至極的構陷。

起於婦人枕邊之語,

終成奪權滅族之禍。

義時與三浦義村聯手,將所有涉事之人盡數肅清。

而此一慘劇,也令義時下定決心——

政權,必須掌握於己手。

縱使對象,是其父,乃至繼母,亦不容遲疑。(註2)

——

時在元久二年(西元1205年)。

而風暴,尚未止息。

二十年後——

嘉祿元年(西元1225年)。

故事,於彼時,再起波瀾。

——

深夜,鎌倉若宮大路(註3),燈火稀疏。

忽而——異象橫生。

赤面巨鬼,身高數丈,闖入民居,掀瓦毀牆;

腐爛士兵,甲胄斑駁,步履踉蹌,如怨魂附體,見人便撲;

更有各式付喪之靈,或附器成形,或竄於街角,喧亂不止。

整條街道,宛若鬼域。

——

一名年輕武士,率數十人於街中迎戰。

然妖異之物,非尋常刀兵可制。

往往需三、四人合圍,方能壓制一隻。

人手,遠遠不足。

此處方斬滅一具怨靈,彼端又有巨鬼破門而入。

呼救聲、哀號聲,交錯如潮。

「可惡……!」

那年輕武士不再顧及隊形,獨自疾衝而出。

一步踏前,刀光如落——

袈裟斬,直取大鬼肩頸。

然而——

鏗然一聲。

大鬼單手一擋。

太刀在其掌中,如擊枯木,輕易彈開。

下一瞬——

巨鬼揮動鐵棒。

「——!」

重擊正中。

武士整個人被掃飛,重重墜地。額角破裂,鮮血滲出。

民居內驚叫四起,百姓四散奔逃。

而巨鬼,卻不再理會他人。

只緩步,逼近倒地的武士。

一步、一步——

如死神臨近。

——

「唰。」

一道身影,自屋脊躍下。

落地無聲,正立於武士之前。

白巾束首,僧衣黑白相間,長袖垂落。

手中錫杖重插於地,聲響沉穩。

面對巨鬼,神色從容。

「曩莫 三滿多 縛日囉 喃——」(註4)

梵音低誦。

語落之際——

火,自其印中生。

烈焰驟起,直撲巨鬼之身。

火勢如龍,纏繞焚燒。

巨鬼嘶吼,步伐亂裂。

僧人未停。

雙手合併,劍指如鋒,於虛空中劃出井字結界。

聲如斷金:

「臨兵鬥者,皆陣列在前!」(註5)

咒成。

空間驟裂。

巨鬼之身,瞬間被撕裂成數段——

無聲崩解,散於虛空。

——

「喂,阿一。」

僧人回頭,語氣輕鬆,帶著幾分戲謔。

「還是一樣,做事不帶腦子啊?」

他伸手,將倒地的武士一把拉起。

武士咬牙站穩,抹去額上血跡。

「……真澄?你怎麼來了?」

「觀海殿,小祥忌將近。」(註6)(註7)

真澄淡淡道,「我先行一步,過來準備。」

話音未落。

阿一臉色一沉,目光偏開。

「……喔。」

「喔什麼喔。」

啪的一聲。

真澄毫不客氣,一掌拍在他頭上。

「你現在是什麼身分,心裡沒點數?」

「御家人都在看,你還這副德性。」

「才沒有什麼……身分……」

阿一低聲嘀咕,聲音幾不可聞。

真澄瞥了他一眼,懶得再追問。

——

前方,又現兩具怨靈士兵。

甲裂骨露,步伐詭異。

真澄微吸一氣,雙手結印。

「唵 摩訶羅伽 縛日羅——」(註8)

金剛合掌,兩指如弓。

咒音落地。

兩具怨靈猛然僵止。

彷彿被無形之力壓制,痛苦扭動,卻動彈不得。

「現在!」

阿一已動。

一步近身——橫胴斬!

轉腕——逆袈裟!

刀勢乾淨利落。

怨靈發出刺耳哀鳴,瞬息崩散。

——

「走,還有很多。」

阿一轉身便行,語氣急促。

「喂,我只是來幫忙的。」

真澄不滿地嘟囔一句,卻還是跟上。

兩人身影,很快沒入夜色之中。

——

所謂「百鬼夜行」,本出於平安之世。

夜半陰盛,妖異群起,行於人間。

然眼前之象,雖未至百鬼之數,

其頻仍與規模,已足以動搖人心。

更何況——

戰亂已息。

朝廷與幕府之間,長年緊繃的權勢角力,亦隨北條義時(相模殿)離世而稍得緩和。

本應是風平浪靜之時。

——卻偏在此夜,妖禍如潮。

究竟,是何所致。

註1:男子成年禮,約12至16歲。
註2:義時的整肅,擴及其父時政及繼母牧之方,最終甚至導致源家的滅絕。
註3:若宮大路:從海邊一路筆直往北,對著八幡宮大石階、舞殿、本宮。
註4:不動明王火界咒。
註5:九字護身法,廣泛用於陰陽道、修驗道、密教、忍術、仙術道士...等。
註6:觀海殿:北條義時死後,京都高僧給的最高級諡號。
註7:小祥忌:過世滿一年的法事。
註8:愛染明王縛心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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