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百騎精銳,甲胄森然,馬蹄如雷,自武藏國一路疾馳,直指鎌倉。
為首者,乃畠山重忠。其人素以剛直著稱,為源賴朝麾下宿將。自當年起兵討伐平家之時,重忠便歸附源氏,屢立戰功。雖賴朝已逝,然重忠仍鎮守關東要地武藏,統御一方,威望甚重。
是日,他接獲鎌倉急報——城中有變。
未及細究,便率百騎南下,意在馳援。
然而,當他踏入鎌倉境內,眼前景象,卻令眾人止步。
數千兵馬,列陣如林。
旌旗森嚴,殺氣凝滯。
為首者,正是北條義時。
昔年並肩血戰之人,此刻卻隔陣相對。
一線之隔,竟如兩世。
重忠尚未明瞭事態,戰端已起。
二俣川一帶,刀兵驟鳴,鐵騎交錯。
混戰之中,重忠得知——留於鎌倉之子,重保,已遭誅殺。
此訊如雷,斷絕退路。
「既如此——」
他不再多言,直率親兵,衝向義時本陣。
兩個時辰,血戰不止。
最終,百騎盡滅。
重忠,戰死陣中。
——
戰後,義時方覺異樣。
他出本陣,親赴前線查驗。
所見之景,令其心中劇震。
畠山軍之行止,分明無半點叛意。
與先前所聞,截然相反。
「……怎會如此。」
然而,一切已無可挽回。
他望著倒臥血泊中的重忠,喉中似被鐵鎖緊束,竟發不出一語。
此時,仍有北條軍圍殺殘兵數人。
「住手!——全軍住手!」
義時策馬疾馳,聲震戰場。
士兵紛紛退開。
圍陣之中,僅餘數人。
其中一人,乃重忠次子——重秀。
滿身創痕,氣息將絕。
義時翻身下馬,急步上前。
然而,話至喉間,竟一句難出。
重秀抬眼,神色已定。
「叔父……」
他聲音低微,卻清晰。
「請為家父——厚葬。」
「等等——」
話未竟,刀光已落。
重秀自刎而亡。
餘下數名畠山武士,亦相繼隨之。
義時大驚,衝前阻止,終於強行壓下一人。
他奪其刀,將其推倒於地。
此時方看清——那不過是一名方才元服(註1)不久的少年。
少年渾身顫抖,淚水縱橫,連話也難成句。
義時沉聲問道:
「你,名為何?」
少年哽咽許久,方吐出聲音。
「重……重藏……」
聞此名,義時心中一沉,不敢再問。
正此時——
少年懷中,忽傳出微弱的啼哭聲。
義時一愣。
「……孩子?」
「路上……撿到的……」
少年顫聲道,「不忍棄下……便……帶著……」
義時沉默片刻,隨即俯身,將嬰兒抱起。
他望向眾將,語氣決然:
「聽著——」
「自今日起,此二子,皆為我義時之子。」
軍中一時無聲。
無人敢應,亦無人敢反。
兵器,陸續垂下。
——
返鎌倉後,義時徹查始末。
最終查明——
此事,乃一場荒謬至極的構陷。
起於婦人枕邊之語,
終成奪權滅族之禍。
義時與三浦義村聯手,將所有涉事之人盡數肅清。
而此一慘劇,也令義時下定決心——
政權,必須掌握於己手。
縱使對象,是其父,乃至繼母,亦不容遲疑。(註2)
——
時在元久二年(西元1205年)。
而風暴,尚未止息。
二十年後——
嘉祿元年(西元1225年)。
故事,於彼時,再起波瀾。
——
深夜,鎌倉若宮大路(註3),燈火稀疏。
忽而——異象橫生。
赤面巨鬼,身高數丈,闖入民居,掀瓦毀牆;
腐爛士兵,甲胄斑駁,步履踉蹌,如怨魂附體,見人便撲;
更有各式付喪之靈,或附器成形,或竄於街角,喧亂不止。
整條街道,宛若鬼域。
——
一名年輕武士,率數十人於街中迎戰。
然妖異之物,非尋常刀兵可制。
往往需三、四人合圍,方能壓制一隻。
人手,遠遠不足。
此處方斬滅一具怨靈,彼端又有巨鬼破門而入。
呼救聲、哀號聲,交錯如潮。
「可惡……!」
那年輕武士不再顧及隊形,獨自疾衝而出。
一步踏前,刀光如落——
袈裟斬,直取大鬼肩頸。
然而——
鏗然一聲。
大鬼單手一擋。
太刀在其掌中,如擊枯木,輕易彈開。
下一瞬——
巨鬼揮動鐵棒。
「——!」
重擊正中。
武士整個人被掃飛,重重墜地。額角破裂,鮮血滲出。
民居內驚叫四起,百姓四散奔逃。
而巨鬼,卻不再理會他人。
只緩步,逼近倒地的武士。
一步、一步——
如死神臨近。
——
「唰。」
一道身影,自屋脊躍下。
落地無聲,正立於武士之前。
白巾束首,僧衣黑白相間,長袖垂落。
手中錫杖重插於地,聲響沉穩。
面對巨鬼,神色從容。
「曩莫 三滿多 縛日囉 喃——」(註4)
梵音低誦。
語落之際——
火,自其印中生。
烈焰驟起,直撲巨鬼之身。
火勢如龍,纏繞焚燒。
巨鬼嘶吼,步伐亂裂。
僧人未停。
雙手合併,劍指如鋒,於虛空中劃出井字結界。
聲如斷金:
「臨兵鬥者,皆陣列在前!」(註5)
咒成。
空間驟裂。
巨鬼之身,瞬間被撕裂成數段——
無聲崩解,散於虛空。
——
「喂,阿一。」
僧人回頭,語氣輕鬆,帶著幾分戲謔。
「還是一樣,做事不帶腦子啊?」
他伸手,將倒地的武士一把拉起。
武士咬牙站穩,抹去額上血跡。
「……真澄?你怎麼來了?」
「觀海殿,小祥忌將近。」(註6)(註7)
真澄淡淡道,「我先行一步,過來準備。」
話音未落。
阿一臉色一沉,目光偏開。
「……喔。」
「喔什麼喔。」
啪的一聲。
真澄毫不客氣,一掌拍在他頭上。
「你現在是什麼身分,心裡沒點數?」
「御家人都在看,你還這副德性。」
「才沒有什麼……身分……」
阿一低聲嘀咕,聲音幾不可聞。
真澄瞥了他一眼,懶得再追問。
——
前方,又現兩具怨靈士兵。
甲裂骨露,步伐詭異。
真澄微吸一氣,雙手結印。
「唵 摩訶羅伽 縛日羅——」(註8)
金剛合掌,兩指如弓。
咒音落地。
兩具怨靈猛然僵止。
彷彿被無形之力壓制,痛苦扭動,卻動彈不得。
「現在!」
阿一已動。
一步近身——橫胴斬!
轉腕——逆袈裟!
刀勢乾淨利落。
怨靈發出刺耳哀鳴,瞬息崩散。
——
「走,還有很多。」
阿一轉身便行,語氣急促。
「喂,我只是來幫忙的。」
真澄不滿地嘟囔一句,卻還是跟上。
兩人身影,很快沒入夜色之中。
——
所謂「百鬼夜行」,本出於平安之世。
夜半陰盛,妖異群起,行於人間。
然眼前之象,雖未至百鬼之數,
其頻仍與規模,已足以動搖人心。
更何況——
戰亂已息。
朝廷與幕府之間,長年緊繃的權勢角力,亦隨北條義時(相模殿)離世而稍得緩和。
本應是風平浪靜之時。
——卻偏在此夜,妖禍如潮。
究竟,是何所致。
註1:男子成年禮,約12至16歲。
註2:義時的整肅,擴及其父時政及繼母牧之方,最終甚至導致源家的滅絕。
註3:若宮大路:從海邊一路筆直往北,對著八幡宮大石階、舞殿、本宮。
註4:不動明王火界咒。
註5:九字護身法,廣泛用於陰陽道、修驗道、密教、忍術、仙術道士...等。
註6:觀海殿:北條義時死後,京都高僧給的最高級諡號。
註7:小祥忌:過世滿一年的法事。
註8:愛染明王縛心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