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夜潛地鐵站的計畫源自於站內的大鐵門,但在廁所變裝後踏入幾乎一片漆黑的月台,這變得一點也不重要。
我有個奇怪的幻想:想看著巨大鐵門在我眼前關上,把我輾壓成肉餅。雖然不是真的想被壓扁,但要讓這件事從腦中的幻想變成接近真實,首先還是要在營運時間外潛入,在門前躺在地上,還要有個人幫我推門。在排山倒海而來的壓迫感下看著門漸漸逼近,一點一點往前推,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近,直到把肉身壓碎。
除此之外,當然也想體驗平常人來人往、列車不斷呼嘯而過的地鐵站,在深夜空無一人時是什麼樣子。我的另一個幻想是想獨佔黑暗的密閉空間,月台沒了列車,我想跳下月台,躺在軌道上看天花板,想像列車從我身上快速疾駛而過,列車進站前強風吹拂耳際彷彿死亡預告,我的瀏海會變得亂七八糟,但我會忍住伸手把頭髮撥好的衝動,就這樣披頭散髮迎接列車的來到。
這是位於城市邊緣的老舊小地鐵站,平常白天的人員就很少,深夜也沒有保全巡邏,畢竟潛入這種地鐵站也沒什麼價值。這正是我選定這站的原因。我的計畫很簡單,在末班車前十分鐘從前一站搭車過來,正常刷票出站後在出口旁監視器的死角換裝,等到關燈後馬上再次進站,抓緊最後一批工作人員來拉鐵門前躲在站內角落,我就成功潛入了。
寂靜無聲,一片漆黑,只聽得到自己的呼吸聲。我等了五分鐘後才打開手電筒,像個在恐怖電影裡進隧道探險的勇士,跟著光源往前走。其實這站我早就勘查過好幾次,所以沒什麼困難的,只要克服在空無一人的黑暗空間行走的詭異感就好。希望待會不要碰到怪物把我吃掉。
我很快就來到大鐵門旁,但就跟平常一樣開著,看來被輾壓成肉餅是無望了。我繼續走到剪票口旁,從包包拿出野餐墊靠牆坐下,深吸一口氣,想著距離清晨地鐵再度開始營業還有五小時。只有五小時。不抓緊時間不行,我待會還要睡個覺呢。
我從願望清單的第一項開始:在地鐵站跳舞。我拿出幾百年沒用的 mp3 隨身聽 (當然不是手機,我才沒有笨到做這種事被發現時還覺得不會被追蹤),按下最近才剛出的流行單曲,手電筒擺在牆邊地板,開始邊大聲唱歌邊隨音樂起舞。整個地鐵站都是我的個人 KTV 包廂,我越跳越起勁,微弱的光源就像打在我身上的聚光燈,台前沒有觀眾,只有一片寂靜,我無拘無束的就這樣跳過剪票口,啊!我尖叫一聲,逃票實在太過癮了!我忍不住在剪票口前後跳躍,就像個管不住的死小孩,原來打破規則是這麼自由的事。說穿了平常的剪票口也只是兩片閘門而已,直接跨過去就好了,或從旁邊的低矮圍牆跳進站,卻沒有人會明目張膽的這麼做,光是能體驗到這種法外的刺激就值得我潛入地鐵站了。
同一首歌重複播放三次後,我差不多也跳累了,稍微休息後拿起包包走下月台,準備完成清單上的第二項:臥軌仰望天花板,順便閉目養神。選這站是因為月台高度不高,跳下去和爬上來都不難。我把野餐墊丟下鐵軌,把手電筒放在月台邊照向鐵軌,小心的爬下去,在鐵軌中間躺下來,寬度剛好差不多可以容納我的肩寬。第一次躺在鐵軌上,嗯,沒什麼特別的。我閉上眼睛,卻隱約聽到腳步聲。那聲音很遠很鈍,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就像在堤防可疑人士時踏出的腳步。
不會吧?我明明調查過這個地鐵站半夜沒人,難道還有人員留守?
我趕緊坐起身,想著這真是最糟的情況,我從來沒想到要以現行犯的狀態被發現。總之先爬上去再說,沒想到另一束光源直直照著我的臉,照剛才的腳步聲推測,應該沒有這麼近才對,是什麼時候這麼接近我的?難道是身處鐵軌處的聽覺有點扭曲了嗎?
好刺眼,不要直接照別人的眼睛啊。我下意識用單手遮住臉部,不敢把手移開,怕看到的不是人類。
「你在那裡做什麼?」是個男子的聲音。還好對方開口了,也在看到我的動作的同時把光源稍微移開。聽起來應該是人,我稍微鬆了口氣。
「我只是不想回家,不要報警,拜託,我只是想有個地方待著。」我擺出最悲傷的神情,頂著沒整理的一頭亂髮,看著仍籠罩在黑暗中的模糊輪廓。
「唉,先上來吧。」男子嘆了一口氣有點無奈,我把野餐墊先丟上月台,然後雙手撐著邊緣爬上去。我拿起手電筒照向他的服裝,看來是夜班警衛,可能四十到五十歲吧,不確定,只是警衛好像大概都這個年紀。真是的,沒想到還有個警衛,真是失算,夜間冒險才不到一小時就要宣告提早結束,真可惜。
他好一陣子沒有說話,還以為他會立刻報警,但他一直來回踱步,感覺很努力在思考,也沒有要繼續質問我的意思。真奇怪,遇到擅自闖入的不法人士,他們沒有標準作業流程嗎?還是只是我剛好遇到怕麻煩的人?我趁這個機會把野餐墊摺好收進包包,然後在一旁戰戰兢兢的等待他宣布我的懲罰。
「你剛才除了躺在鐵軌以外,還做了什麼?有破壞什麼東西嗎?」他終於想到要說什麼了,看來不是個不講理的人,還算幸運吧。
「我沒有破壞東西,就只有在上面跳舞而已。」我盡可能繼續用悲慘至極的可憐流浪兒的口吻,把姿態放低,希望他放我一馬。
「跳舞?」他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也難怪啦,在空無一人的黑暗中跳舞的確不是正常人該有的行為。
「對,我家沒有空間可以跳舞。我真的只是不想回家,想喘口氣而已。」
「……這樣的話我就當作沒看到你吧,要寫報告也麻煩。我會待在上面的職員室,這裡就隨便你待吧,但開始營運前就要離開免得被早上的工作人員發現,可以吧?」
「可以!謝謝伯伯,我不會惹事的。」
我講到一半他已經回頭要往上走,朝背後對我揮了揮手表示沒什麼,很快又只剩下我一人在月台。
也太容易了吧?警衛有這麼好糊弄嗎?我還沒從驚嚇中平復,在長椅坐下,慶幸著自己的好運。我拿出包包裡的餅乾開始吃,咖滋咖滋的咀嚼聲響徹月台,任憑屑屑亂噴到地上,我卻突然覺得到目前為止做的事情都只是小孩的惡作劇嘛,那些恐怖的幻想也不可能實現,而且這麼快就被發現還被放了一馬,我到底在幹嘛?
出於對自己的怒氣,我把餅乾袋亂丟在地上,馬上想想不對不能留下證據又撿起來,就這樣在長椅躺下,設定鬧鐘在開始營運前二十分鐘醒來。至少這裡很安靜沒有噪音,我能睡得安穩。
我被刺耳的鬧鈴聲吵醒,收拾東西準備上去,想說臨走前去跟夜班警衛打個招呼吧。我敲了敲職員室的門,沒人回應,再敲了幾次也一樣。從底下門縫看裡面沒開燈,大概下班了吧。好吧,那我的無聊冒險也要結束了。
我照原定計畫躲去廁所隔間換另一套衣服,陸續聽到外面傳來聲響、燈光打開。人員回到工作崗位、一切再度開始運作,我看了手錶,等到三班車的時間後才沖馬桶出去,混入從其他站下車的乘客中,若無其事從出口走出去。
後來隨口跟朋友用假設性的方式聊了這次的經歷,問他如果可以夜晚潛入那個地鐵站,你會想做什麼?他說,我根本不會想去那個地鐵站,那邊鬧鬼耶。
什麼?
朋友看到我驚訝的神情,用不可思議的口吻說你不知道嗎?以前學校不是大家都會講嗎,就是傳說很久以前有個夜班警衛值勤期間死在那裡,好像是過勞還是怎樣,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反正那個地鐵站後來就都沒什麼人。
我瞬間起雞皮疙瘩,雙手摩娑著手臂,可能我的臉色很難看吧。朋友馬上接著說,不過白天搭車應該是沒問題啦,而且這個鬼故事也可能只是大家亂傳的。
我是轉學生,十幾歲才跟家人搬到這裡,難怪我沒聽過這個當地的鬼故事。我當然不敢說自己不僅在夜間潛入地鐵站還真的遇到鬼,意外證明了那個鬼故事是真的。早知道這樣的話,我才不會對地鐵站抱有奇怪的幻想,還跟鬼一起待這麼久。
不過這樣就說得通了。難怪鬼警衛沒報警也不趕我走,畢竟我這個人類不是他的管轄範圍,而且他也沒詛咒我,人 (鬼) 蠻好的。這樣想算不幸中的大幸嗎?不對,那個站本來就不會有警衛啊。本來是有趣的夜間冒險,變成一人試膽大會和鬼一對一對決,也真夠刺激的。
改天買束花到地鐵站供奉夜班警衛伯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