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啪」,是粉撲拍打在臉上、敲開腮紅蓋的聲音,為鏡子前的我播上背景音樂。
我雀躍地嘗試一件件各式花樣的衣服,美感是我的自信,搭配著不同的下半身,加上會自由擺動的身體和變換的臉部表情,我是一場獨角戲的導演,主導著屬於自己的時裝秀,只有主角,沒有觀眾。
房間裡的燈光是精準計算過的,灑落在地面反射,鏡中的我是毫無瑕疵的樣子。但現實裡,儘管我容光煥發、盛裝打扮,明徹如冰的鏡面也照不到內心深不見底的暗礁。
照不到的是自我厭惡的心理。
照不到我時而自戀又時時自卑的矛盾。
照不出只要呼吸就伴隨而來的恐懼感。
照不出我故意不挑選某些版型、會突顯某部分身體部位的衣服。
照不出我刻意內縮、挺直或後仰的身體,這些是反射動作。
熟練地從頭頂開始一路的批評到腳掌,轉向正面、側面、背面,無一處可正眼直視而不產生批判的眼光,那目光好像也在確認著一組不允許誤差的數據。
我不但沒有客觀美麗的臉蛋,還沒有身高,更沒有身材,我沒有讓我可以有理由喜歡的身體。
我在想食物是否是一切的原罪,可偏偏又是快樂的泉源。吃進的一口口的飯,是一個個轉動齒輪,讓身體扭曲變形;眼前每一份可口的甜點,是誘惑我往那不堪入眼的模樣,再更近一步;每次咀嚼,是一邊反覆咬住身體般自我凌虐,卻又一邊著撫慰心靈。
隨性的坐著感受擠壓到的皮膚,端莊的站著會摩擦到的大腿肉,我摸著身體,浮現有把脂肪全抽掉、吃下什麼來加速代謝、還有想辦法吐出什麼的衝動,若在食物未消化前,就全部排除體外,好像既能享受吃下的樂趣,又沒有形成脂肪的機會。
每一次選擇將食物們放入嘴裡的那刻,都得經過天人交戰,慾望甚是強大,顯得極為貪婪,「想要」原本應是希望的光點,但在我身上是永遠只能是焚身的惡魔。
鏡子照不出的另一個秘密:我想不惜一切代價,塑造成理想纖細的身材,包裝成我心目中美好的自己。畢竟「會傷害自己的身體」這個理由,看起來不構成自身威脅,但外人眼裡,是最大的罪。
數字一直是綁架我的繩子,越纏越緊,久久無法脫身,任何人也無從下手鬆開,多出的0.1,那是罪人刻在額上的烙印—其實,真正的罪人是自己。
判處名為「不知克制」的罪,不需法官,而我是最冷血的監獄長,親手將自己關進牢籠裡,剛好出獄的條件是遍體鱗傷,所以鞭打自己很是合情合理,記得絕不可留下ㄧ處還是完好的皮膚。
即便那數字值已屬於偏頗範圍,我卻依舊追求極端值;即便身為活人都會有的上下浮動,我仍要追求不變,認為那樣才是美。持續病態的追求自以為的完美,已佔據了我大部分的生活。
直到最後一筆,唇釉抹上,鏡子裡的女孩看起來無懈可擊,我對她微笑,心知肚明要收起所有尖銳的批判,當最閃亮的主角。
可在走出房門後,燈火未熄滅,那些內心戰爭還未停止,我繼續在藏在鏡子後方的深不見底的洞穴,持續在漩渦裡掙扎,找不到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