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房裡的溫度總比想像中還要低。空氣裡混雜著碘酒、羊水與濃烈的消毒水氣味。我緊緊握著太太的手,感覺到她的指甲隨著每一次陣痛幾乎要掐進我的肉裡,但我一點都不敢鬆手。作為一個陪產的丈夫,看著心愛的人滿頭大汗、痛得發抖,我除了在旁邊不斷重複著「加油」,什麼實質的痛楚都無法替她分擔,那種深不見底的無能為力,是過程中最巨大的煎熬。
「來媽媽,看著自己的肚子,深深吸一口大氣,憋住!往下像解便一樣用力!一、二、三……八、九、十!好,慢慢吐氣,放鬆。」
護理師站在床邊,用堅定而沉穩的聲音,一遍遍引導著太太的呼吸與出力方式。陣痛一來,太太整張臉因為憋氣用力而漲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浮現。護理師不斷提醒著:「力氣要用對地方,不要憋在臉上,下巴往下收,氣憋住往下推!」我在一旁看著,連自己都不自覺地跟著她一起憋氣、咬牙。每一秒的推進,都是她用盡生命的搏鬥。
在等待的焦灼中,胎心音監視器的「嗶——嗶——」聲雖然規律得讓人緊繃,卻也是唯一能安撫我的聲音。
這十個月來,我們給這期盼已久的第一個女兒取了小名「乖乖」,而她似乎也真的太「乖」了。乖乖在媽媽肚子裡時,總是安靜得讓人無法放心。別人的胎動是翻江倒海,她卻總是安安靜靜的;每次去診所做產檢、照超音波,螢幕裡的她幾乎都在呼呼大睡,有時候連醫生都得輕推太太的肚子試圖叫醒她。有好幾回,半夜因為感覺不到胎動,我和太太緊張地屏住呼吸、輕拍肚皮,直到換來她敷衍般的微微一踢,我們才敢把懸著的心放下來。
「看到頭了,再一次深呼吸,用力!」醫師的聲音穿透了緊繃的空氣。
我的心跳幾乎要衝破胸膛。接著,是一陣急促的滑動聲,伴隨著一聲響亮、甚至有些沙啞的啼哭聲,瞬間劃破了產房裡凝重的空氣。
那一刻,我的大腦是一片空白的。隨之湧上的,是無法言喻的巨大釋放與狂喜——原來,那個在肚子裡總是安靜沉睡、讓我們無數次提心吊膽的乖乖,哭起來的聲音竟然這麼宏亮、這麼充滿鮮活的生命力。
前一秒,她還只是超音波上那個總是蜷縮著睡覺的黑白影像,是我隔著太太肚皮苦苦等待回應的微弱胎動;而這一秒,她就這樣帶著血水、體溫與震耳欲聾的哭聲,毫無預警地真實闖進了我們的世界。我看著乖乖,心底湧上的是一種既覺得「陌生」又「極度親密」的巨大衝擊。明明我們是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次見面,但我卻清楚地感覺到血液裡某種連結被瞬間啟動了。那是一種毫無道理的臣服:我知道,我願意傾盡此生所有去守護這個小小的生命。
說實話,剛出生的乖乖完全不像電視廣告裡那樣白嫩可愛。她小小的身體微微發紫,皮膚上沾黏著白色的胎脂和血絲,因為經過產道的擠壓,頭型看起來還有點尖長。但在我眼裡,她就是全世界最完美的奇蹟。
我看著醫師熟練地拿起醫療剪刀,俐落喀嚓一聲,剪斷了那條連接著母體與乖乖的臍帶。在一旁注視著醫生執行的那一瞬間,我真切地意識到:這條維繫了她十個月生命的通道功成身退了,從這一秒起,她正式成為了一個獨立的個體。而「父親」這個名詞,也不再只是一個抽象的身分,而是眼前這個沉甸甸的、正在呼吸的實體。
護理師將簡單清理過的乖乖抱到太太胸口,進行第一次的肌膚接觸。我看著太太虛弱卻滿是淚水的笑臉,再看著乖乖正在笨拙地蠕動、安靜下來尋找媽媽溫度的模樣,我的眼眶不受控制地溫熱起來,視線瞬間變得模糊。
沒有戲劇化的偉大獨白,只有深深的敬畏與心疼。謝謝太太的拼命,也謝謝終於願意大聲跟我們打招呼的乖乖,讓我真正成為了一個父親。
正如生命的新生,我開始寫作,不一定是創作,更多的是真實生活體驗的描述。
我"想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