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賽羅日誌 《傘》

星曆5年2月11日 天氣：雨 中央都城——奧賽羅 雨的味道總是不好聞，四周不再洋溢著金磚般的光芒，空氣纏繞著的黏膩感令人噁心，雨水滴滴答答地和人車爭吵著，今天仍是討厭的雨天，依舊是一片昏暗，彷彿會讀心似的，無形中道盡了低落。 「一~之~瀨？」大概是盯著窗外太久了，隔壁的某人伸手在我眼前揮了揮。 他的聲音總是很清晰，清晰得能勝過傾盆大雨。 「怎麼了？一大早就心不在焉？」 「可能沒怎麼睡吧......連續好幾天都在跑醫院。」 「跑醫院？」墨黑色的瞳孔晃了一下，淺淺的眉毛瞬間揪在一起。 「焦糖上禮拜不舒服，開始住院了。」 焦糖是一隻棕色的長毛貓，從我14歲獨自來到市中心時就開始養了，印象中明明還只是連路都走不穩的幼貓，沒想到十幾年已經過去，牠不再年輕，我已不是少年。 「畢竟也十多年了......難免吧？」他淡淡的說，接著默默伸出手，拿走我桌上成堆的資料簿，「只是你為什麼不跟我說？工作上的事情我是可以幫你的。」 他是加藤，大我兩歲的聒噪男人，雖說是吵，但對我比誰都溫柔，比誰都真誠，有時候甚至還像個老媽子一樣擔心一大堆。 「啊！忘記要開會了！」老媽子叫了聲「糟」，轉身便往門外跑，「中午記得睡覺！我走了！」 真的跟老媽子一樣煩......。 *** 雨沒有停。或許中午醒來以後有放晴，但下班時仍是需要撐傘的。 離開公司前，加藤說經紀人提了一個新的企劃案，希望我們討論，下週前給出回覆，加藤家離公司比較近，他便提議去他家討論，但早上出門的時候我把筆電包忘在餐桌上，必須得先回家一趟。 加藤說要載我，不過我決定走路，反正一直以來都是這樣的，無論天氣、無論時間、無論心境，走路上班、走路回家，從沒有一天變過。（順帶一題，加藤很鄭重的叮嚀我要撐傘，說怕感冒什麼的。） 說到撐傘這件事，我從不覺得它有多重要，既擋不了吵雜，也驅不散濕氣，頂多是讓衣服不沾溼、讓行囊不浸水，最該擋的東西都沒能遮住，那有沒有傘其實沒什麼差別了。 選擇走路的理由或許也像撐傘那樣奇怪，只是不必如車輛那樣匆忙，總是忽略世界的細節，一味地向前衝，一刻都不敢耽擱似的搞得自己跟無頭蒼蠅沒兩樣。 不過今天選擇走路的理由，大概不是為了遵循往常的理念吧。 放在口袋裡的手機頻頻震動，身體像出bug的機器一樣，意外的停頓了兩秒才接起電話。 涼颼颼的感覺自腳底蔓延，一點一滴竄進腦海，一瞬間以為正被死神凝視著。 「喂......？」 嘩—— 「一之瀨先生嗎？很抱歉我們來不及通知您，焦糖在幾分鐘前......」 嘩啦—— 「很遺憾，但是我們盡力了......」 喀噠。 傘柄敲到水泥地的聲音清楚得可怕，世界彷彿瞬間終止，雨聲逐漸變大，如天邊遠雷似的襲擊著神經線。 那通電話，我不太記得了，只知道放下手機以後，如枷鎖斷開的坦然在心中積成湖，瞬間什麼都放掉似的一片空白，漸漸的，空白轉為不可置信，以超乎預期的速度化為細碎的痛，一一飄落在平靜的水面，一點一點的漣漪啃食著脆弱的湖邊，最終變成瀑布般向下墜落。 內心某個東西如炸開般，發出了淒厲的聲響，我不知道那是幻想，還是真實迴盪在雨中的咆哮。 我需要他。 我必須馬上見到他，否則我會失控的。 十多年的孤獨生活，一直以來都圍繞著焦糖和加藤轉，不擅長社交的我沒有更多的依靠了，沒有他們，就像把自己拋在傾盆大雨中一樣吧？ 滿滿的無助感、沒有遮蔽也沒有歸所，只能盲目的跑著、跑著、跑著。 每次都要提醒我要撐傘的原因，現在我或許懂了一點。 因為雨點打在臉上，是會痛的。 *** 「一之瀨好慢啊......。」加藤站在落地窗前，雨水大把大把的灑在玻璃上，化成一條條透明的小蛇向排水孔溜去，說要先回去拿筆電的一之瀨還沒有來。 即使表面上看不出來，但每次提到要討論時，一之瀨總是比加藤還要高興，更何況他的腳程快，對守時的要求比誰都還嚴，不可能到現在都還沒出現。 「難不成是焦糖......。」加藤腦中突然浮現了某個畫面，他不願意去想這件事的可能性有多大，也不願意去思考若是真的發生了這種事，一之瀨會變得如何，只是現況逼得他不得不開始往不好的方向猜。 畢竟十多年來，一之瀨就算再怎麼低潮、再怎麼諸事不順，也不曾像現在這樣，電話打不通，甚至傳訊息也沒看。 嘛，還是別多想好了。 才剛坐下，電鈴伴隨著隱隱約約的拍門聲讓加藤嚇了一跳，焦急卻又帶著無力的節奏聽得他心一沉，拉起外套往門口走。 「一之......瀨？」平時一派冷靜，乖巧得像隻貓似的一之瀨正站在門口，不過沾上污泥的下擺、因全力奔跑而染上潮紅的雙頰，因悲痛不斷落淚的雙眼怎麼看怎麼不對勁。 「怎麼了？！」加藤不願相信自己的猜想竟然成為現實，即使一之瀨的樣子無須多言，焦糖過世的消息已在沉默中明了。 先進來吧，外面冷，別淋雨了。加藤本想這麼說，但終究是打住了，他明白，或許現在一之瀨需要的並不是冷靜，而是場不顧一切的發洩。 「有我在。」簡短三個字，加藤走向前，伸手環住比他矮半個頭的一之瀨。 雨勢稍稍大了些，加藤沒有選擇回到屋內，只是把外套披在一之瀨肩上，拉起帽子好讓他別淋更多雨。 「哭出來。」感覺到一之瀨雖然緊緊的巴在自己身上，早已失去站著的力氣，卻依然忍著沒有哭出聲，加藤便一下、一下地，順著一之瀨的背脊撫摸。 「不哭出來的話，我擔心，你也難受。」他把頭靠在一之瀨的肩膀附近，「沒關係的。」 「.......唔。」一之瀨咬緊牙根，像是要把自己揉進加藤身體裡面一樣，用力的抓著對方的腰部。 他不是沒有料到最壞的情況是永久離別，他只是沒有料到失去一個朝夕相處的家人會如此難受，即使在旁人看來，那只不過是隻寵物而已。 一之瀨以為，在那個當下，他已經失去所有東西了。 但是他還有，還有某個人，某個總是為自己提供一切，如雨中綻開的花一般，彷彿理所當然地護著他，一之類的人生並不是什麼都沒有剩下。 不是全都被大雨沖刷殆盡，而是完好的被守在了某人的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