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的早晨,陽光帶著幾分難得的愜意灑在台鐵的車窗上。伴隨著火車規律的「匡噹」聲,我牽著兩個女兒,離開了熟悉的街區,朝著熱鬧的市中心出發。今天的目標很簡單,就是帶著孩子們去我們常逛的那家平價服飾店,替她們添購幾件換季的新衣。孩子們的臉上寫滿了出遊的興奮,嘰嘰喳喳地討論著等一下要挑什麼顏色的裙子,而我則在一旁靜靜看著她們,享受著這平凡的家庭時光。
然而,當我們走出車站,真正踏入商圈的街道時,眼前的景象卻讓我產生了一絲微妙的抽離感。
市區依然喧囂,招牌依舊閃爍,但仔細觀察,逛街的人潮早已不如當年那般擁擠。在這個網購如呼吸般自然、手指點擊就能將包裹送達家門的時代,實體店面似乎失去了一部分的魔法。曾經摩肩接踵、需要側身才能通過的騎樓,如今顯得有些空蕩,徒留幾分繁華退去後的寂寥。
我們朝著服飾店的方向走去,沿路上,真正讓我停下腳步、思緒翻湧的,並非冷清的櫥窗,而是街角那些越來越頻繁出現的身影——乞討的人。
不知從何時開始,這座城市的街頭多了許多席地而坐的人。在我的童年記憶裡,路邊的乞討者往往帶著令人心酸的視覺衝擊:或許是嚴重的肢體殘缺,或許是衣不蔽體、骨瘦如柴的模樣,那種純粹的「慘」,總能輕易勾起路人的惻隱之心。但眼前的這些人不同,他們著裝上並沒有那種傳統意義上的破敗不堪,稍微掃視過去,多半四肢健全,甚至衣著還算整齊。他們只是安靜地坐在角落,身前放著一個紙碗或帽子,低著頭,彷彿與這座城市的節奏徹底脫節。
「為什麼他們都要坐在路邊呀?」女兒輕輕拉了拉我的手,稚嫩的聲音裡滿是純粹的好奇與不解。
這一句童言童語,像是一記悶棍打在我的心上。我低下頭看著孩子純淨的眼睛,突然感到一陣語塞。我該怎麼向她們說明這一切?
我告訴自己,這些人變多了,但看起來卻沒有以前那樣悲慘。他們是真的走投無路、被生活逼到了牆角?還是說,在我們看不見的社會陰暗面裡,早就安插了「行乞」這種集團化的職業類別?我不知道他們背後的故事。坦白說,我甚至有些逃避,心底深處「不想知道」的念頭遠大於好奇。看著他們,我感到一陣沉悶的難過,但隨即,我又本能地用冷漠將自己武裝起來,假裝什麼都沒看到。
在這個充滿詐欺的時代,新聞裡層出不窮的騙局、利用同情心斂財的社會案件,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我們:善良是會被利用的。當人性的軟肋成為有心人士變現的工具時,我們學會了防備。面對街頭的求助者,我真的無法分辨那個紙碗背後,究竟是真實的苦難,還是對人性善意的精算。因為無法分辨,所以選擇視而不見,這成了一種無奈的自我保護機制。
走進平價服飾店,明亮的燈光和輕快的音樂暫時掩蓋了街頭的沉重。我們順利挑選完畢,結帳離開後,帶孩子們去吃了速食。吃飽後走在街上,孩子們立刻被一間店門口擺設的玩具給深深吸引,拉著我走進去逛了逛。
替孩子添購換季衣物是生活必需,這筆花費理所當然;但當我看著她們心滿意足地抱著剛剛挑選並買下的心愛玩具時,一種難以言喻的「不踏實感」卻悄悄爬上心頭。這份單純的快樂與額外獲得的物質滿足,對比著稍早在街頭看見的那些乞討身影,在我腦海中來回拉扯。我不禁想著:在我們享受著這些非必需的微小奢侈時,那些坐在路邊的人,過著什麼樣的週末?
這份突如其來的愧疚感像是一團揉不開的毛線,讓我的心情變得更加複雜。但我深吸了一口氣,在街頭的喧鬧聲中,努力再次梳理自己的思緒。
我告訴自己,停下來吧,不要用過度的「道德綁架」來苛責這一切。給予孩子一個充滿笑容的午後、照顧好眼前的家庭,是我當下最真實的責任;而這個世界的殘缺與社會的病態,並不是我們剝奪了孩子挑選玩具的快樂就能夠填補的。
回程的火車上,窗外的城市風景不斷向後退去。看著身旁抱著新玩具熟睡的女兒,我依然在思考那個沒有解答的問題:是我傷心這個社會生病了嗎?讓真正需要幫助的人隱沒在真假難辨的洪流中,讓詐欺的陰影籠罩了人與人之間最基本的互助;還是說,時代的齒輪轉動得太快,只是我還沒有適應這種冷暖交織、充滿猜忌的新常態而已?
我沒有答案。我只知道,在那天繁華的街頭,我留下了一聲只有自己聽得見的嘆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