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朝陽初升,薄霧尚未散盡,沈府便迎來一紙來自蘇家的傳信。
那是由蘇家族長寫的信函,蓋著蘇家家印,字跡沉穩而隱忍,卻藏不住蘇家長輩的怒意。
「青縭自詩會歸來,淚眼不歇,心緒難平,臥病在榻,恐難再見人前……」
沈陽閱畢,手中茶盞重重落下,茶水濺出,浸濕案前卷軸。他沉聲吩咐:
「傳沈玉容,即刻來書房。」
沈府書房,燈影如霧,氣氛凝滯。
江傑辰踏入之時,只覺眼前長者坐在光影交錯間,面無怒容,卻威壓如山。
「你竟當眾羞辱蘇家小姐,是覺得沈家高過天下諸侯,還是你自己早已不知分寸?」
沈陽語聲不疾不徐,卻每字如千鈞。江傑辰垂首不語,只聽沈陽接著說:
「閉門思過一月,不得踏出院門一步,也不得再涉廳堂政務。」
江傑辰抬眼,那雙布滿風霜的眼睛依舊不動聲色。
他沒有辯解。因為辯解,只會顯得更無力。
當夜,沈府燈火漸歇,只有書房燭火未滅。
吳管事躬身進入,沈陽緩緩道:
「吳叔,這孩子……近來言行乖張,語出怪異,不似從前模樣。」
「爺的意思是……」
「不必真禁。只需靜觀。他如今言語中,常有我聽不懂之語,行事作風亦脫胎換骨。沈家的玉容,從不談『民言』、『共治』……如今卻口口聲聲要施清政、廢冗役……你我都該留個心眼。」
吳管事點頭,默然退下。
夜色如墨,沈陽望著窗外月影,心中浮現一抹難以言說的不安。
江傑辰這幾日靜居玉容院,院內冷清如水,眾人皆知是「少爺閉門思過」,無人敢擾。
他倒也樂得清閒,拾得時間放鬆耍賴,偶爾躺在躺椅上,望著遠處樹隙縫間的天光變幻,竟有些恍若隔世。
這天清晨,晨風微起,窗外忽然響起一聲女音:
「哥哥,你會不會繡花啊?我線打結了三次,這布要是爛了,你可得賠我!」
江傑辰皺眉,沒理。
隔日,又聽那聲音清脆傳來:
「哥哥,風那麼大,你要不要出來幫我放風箏?我一個人都快被風吹走了!」
這一次,江傑辰忍不住輕笑出聲。
江傑辰知道那是沈若瓊。
那個喜怒分明、伶牙俐齒的姑娘。她向來不按牌理出牌,平日鬥嘴無數,今番卻日日出現在院前,意圖昭然若揭。
終於,到第五日,江傑辰開窗,見沈若瓊端坐廊前,身穿淡粉襦裙,繡線在手,神色專注。她瞥他一眼,嘴角微翹:
「你不出來,我就多坐幾日。反正,我不怕悶。」
江傑辰終究走出門檻,在她身側坐下,風箏線隨風舞動,他接過一旁未完成的孔明箏,低聲問:「這是你做的?」
「怎樣,看不起我?」
他失笑:「不,只是沒想到你也會做這麼有耐心的事。」
「誰說放風箏是小事?它得懂風,懂得抓角度,懂得等待,跟做人差不多。」她抬頭看天,眼裡一片澄澈。
日子一天天過去,他們漸漸習慣了彼此的存在。
沈若瓊每日仍會找些無理頭的藉口前來,有時說院中梅樹長歪了,有時說自己縫花鞋針扎了手。
她也開始問起他那些奇怪的話語:
「你說什麼是『民選制』?是百姓選官?」
江傑辰苦笑,撿起一根竹枝,在地上劃畫:「比方說,你家有十口人,要選一人來當家,那應該是誰說了算?」
「當然是我爹。」
「若不是按輩分,而是按能力、德行……由大家共同投票呢?」
沈若瓊若有所思:「這樣……也不壞。只不過,大概會爭到天翻地覆。」
江傑辰點頭:「是,沒那麼容易。但也比讓一個昏君亂搞來得好。」
沈若瓊問江傑辰:「你怎麼懂這些?」
江傑辰抬頭笑道:「書讀多了。還有……夢裡學來的吧。」
沈若瓊未再追問,只覺江傑辰與從前大不相同,如今的他,說話有分寸,笑容裡藏思量,與那個到處對女子吟詩作賦的沈玉容,判若兩人。
那日傍晚,餘暉橙黃,兩人坐在石階上,看光影在林梢移動。
沈若瓊忽然說:「你變了。」
江傑辰愣了愣。
「說起話來多了分分寸,也少了幾分虛浮。從前的你,見女子只會笑,現在卻會傾聽。」
「哥哥你變了,真好。這樣的你……我更有理由喜歡。」
沈若瓊語聲平淡,不似戲謔,也無羞澀,只像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江傑辰一時語塞,耳根泛紅。他低下頭,只覺風拂過心湖,漣漪層疊。
他從未想過,自己竟會為這樣一個女子動心,儘管沈若瓊不柔順、不婉約、不避嫌,但眼底卻藏著最真誠的情意與信任。
「這樣的感情……難道是上天的垂憐?」
江傑辰心念微顫,戀愛腦幾乎要壓不住了。
而此時另一邊,沈陽密令吳管事清查沈玉容的書房與書信。
幾日後,吳管事呈上數頁紙張,紙上墨跡奇異,如蟲游蛇走,字字不似常見的語言。
沈陽接過,凝神細看,那是從未見過的文字。
「這是……洋人文字?」
他低聲問道。
「不明確。但……與坊間商號傳來的夷書有些類似。」
沈陽眼中浮現一抹寒光。
「再查。他到底……是誰?」
窗外風起,紙箏高飛,沈府深院裡,一場更大的風暴,悄然醞釀。

❤️每週六更新,全書已完稿共22章,請放心入坑~
❤️歡迎追蹤蜂聲,以免錯過後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