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演的是情深似海,卻不敢讓自己溺水。
又過了半月,江傑辰百無聊賴地在府中踱步。
自穿來這個似是而非的架空古代世界以來,江傑辰不斷嘗試找尋任何現代娛樂的代替品,包含小說、棋局、養魚、賞花,但他仍是覺得百無聊賴。「若能來一集《愛的迫降》,我寧可三天不吃飯。」江傑辰望著庭前緩慢晃動的風鈴,自言自語。
這天夜月色甚好,無雲遮掩,照得京都街道銀白如洗。
他突發奇想,決定前往盛名遠播的醉霞閣一探究竟。據說那裡名伶輩出,尤有一女子,聲若清泉,舞似驚鴻,紅透整個京城。
「也罷,就當是來看古代的偶像練習生現場版吧。」
醉霞閣今夜燈火輝煌,賓客如雲,滿堂皆貴。
江傑辰換上沈玉容那身常服,低調入席,落於偏僻角落。他原本心中並無期待,只當自己在歷史現場觀察民俗。
然而燈影初轉,絲竹才起,一抹紅衣自天幕而下,似霞如火,落在人間。
那是醉霞閣最有名的名伶柳思音。
她著紅錦霞衣,珠翠垂額,腰束細織金帶,腳踏紅靴,步步生蓮。
一曲《驚鴻·步月》,驚豔四座。
柳思音舞姿纖婉,轉身處衣袂翻飛如鴻雁掠水。她唱腔空靈,仿若天音落人間,字字如珠,句句穿心。
「春水初生,春林初盛……君心已遠,妾意難收……」
江傑辰本還閒適倚靠,聽至此處卻陡然直身,目光定定落在台上女子的眉眼之間。
她唱得柔婉不矯揉,舞得熱烈不媚俗。一雙秋水剪瞳,不偏不倚,恰巧落在他所坐之席。那一眼,猶如月光照入水心,掀起千重波瀾。
彷彿知他而來,彷彿這場戲,專為他一人而演。
江傑辰喉頭微緊,下意識低聲:「這女子,眼神殺人不償命啊……」
而她唱至最後一句,細若游絲「此心安處,願君共棲……」
萬籟俱寂。
全場屏息,掌聲忽起,如潮。
而江傑辰的掌聲最為熱烈。
曲終人散,醉霞閣幕後人聲鼎沸。
眾伶人卸妝更衣,笑鬧喧騰,唯獨柳思音,悄悄遣人傳話給江傑辰。
「玉容公子,思音姑娘有請。」
江傑辰挑眉,心道完了這位名伶好像是原身沈玉容的紅粉知己之一。
江傑辰跟著婢女繞入曲折後堂,穿過數重珠簾與屏風,來到一間幽靜小廳。
門輕啟,燭影搖紅。
柳思音卸妝未盡,眉間猶留胭脂殘紅。她未著戲服,只著素色紗衣,頭髮半挽,幾縷青絲垂於頰畔。素顏容貌,竟比台上更清純動人。
「你果然來了。」她笑,聲如輕簧。
江傑辰一怔,竟未曾想到她會如此自然開口。
「思音姑娘……」他遲疑。
「你怎麼變得這麼見外了?」她柔聲笑說,「我們不是常在茶樓閒聊、談戲,還共品過那家九曲巷老闆娘珍藏的碧螺春?」
江傑辰微怔。
但那並非他的記憶,而是屬於沈玉容的。
可柳思音對他說話的神情太自然熟稔。
「自然記得。」江傑辰勉強笑了笑。
柳思音為他添茶,指尖溫熱。「你今晚的眼神不對,坐得再遠,我也看得出來。」
「我怎樣了?」
「像是……突然不屬於這裡的人。」她語氣溫柔,卻意有所指。
江傑辰心頭一震,握著茶杯的手不自覺收緊。他從不向人透露自己並非真正的沈玉容,這場穿越既荒謬又無從解釋。而如今這份身分,讓他既要扮演,又漸漸分不清真假。
江傑辰沉默片刻,道:「我只是近來思慮繁雜,讓姑娘擔心了。」
柳思音望著他,眼中有一瞬的怔忡,隨即微笑:「我不問。你願說,自會說。」
這樣的她讓江傑辰心中更加迷惘。
她喜愛的是她記憶中那位與她在茶樓品茗談笑的沈玉容,但目前是他的靈魂住在這副皮囊裡。
江傑辰垂眸,喃喃低語:「我到底是誰……」
這一句話,她聽見了,卻未答。
只是靜靜看著他,神情複雜,像是疼惜,也像是心碎。
那一夜,他沒再多留,亦未再問。
深夜。
柳思音一人回至空台,未卸的妝映著燈火,竟有幾分凄迷。她坐下,自取琴,輕撫一曲《鴛鴦夢》,弦聲若訴若泣。
其他伶人問:「思音姑娘真動心了?」
她不答,只道:「若戲終無人記,那我甘願讓他記得我這一段琴(情)。」
同時,江傑辰走出房門,他仰望夜空,心中翻湧難平。
「如此美好的少女,傾心於你,沈玉容你真是罪過……」他低聲呢喃。
可她愛的是玉容,而不是江傑辰。
他苦笑,心底像被人輕輕撥了一下,又隨即沉入靜默。
他不敢再確認自己是誰,也不敢問自己能否喜歡誰。
若這是一場古裝偶像劇,柳思音便是那個願為沈玉容退圈的女主角。
而江傑辰,竟一時不知自己,是觀眾,還是戲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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