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寶六年,秋。
長安的秋來得總是很突然。
前一天還是夏末的燥熱,第二天清晨醒來,窗縫裡鑽進來的風便帶了一絲說不清楚的涼意,槐樹的葉子不知什麼時候開始黃了邊,落在兵部廊下的青石板上,細碎地響。裴玄策走過去,腳踩在那些葉子上,聽見一種薄薄的脆聲,停了一下,繼續往前走。
入京已是第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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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陣子,兵部的文書格外多。
邊境的奏報密集地送進來:河西、隴右、朔方、河東,四個方向,卻有同一個署名:王忠嗣。
裴玄策在任職兵部的兩年裡,從未見過哪一位將領的名字同時出現在四份奏報的署名欄上。王忠嗣此時兼任四鎮節度使,統轄的兵力加在一起,是整個大唐邊境駐軍的將近三分之一。每一份奏報都是捷報:擊退吐蕃,震懾奚族,穩定了皇帝在邊疆最重要的幾條防線,戰功赫赫,無可挑剔。
裴玄策把那四份奏報並排放在案頭,盯著看了很久。
不是因為懷疑那些數字,而是因為他想起了另一組數字:安祿山的平盧、范陽、河東三鎮。同樣是在一個人的名字下聚攏起來的邊境兵力,同樣是一份接著一份的奏報,同樣是理由充分、毫無破綻。
只是一個為大唐守著西北,另一個在東北慢慢積蓄著說不清楚的什麼。
他把那四份奏報疊好,歸進木匣,鎖上。
有些事他想得清楚,卻找不到開口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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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他去梨園附近辦一份文書,在廊道轉角,撞見了李白。
不是真的撞見,是遠遠地看見。
李白站在一個開闊的院子中央,旁邊有幾個宮中的樂師和侍女,正在為一首新填的詞定調。他穿著一身接近常服的衣裳,不像翰林供奉,更像是個尋常的文人。他在說什麼,裴玄策聽不真切,只見他的手隨著什麼節拍在空中輕輕比畫,說到興起,仰頭笑了起來,笑聲穿過廊道傳過來,清朗,自在。
旁邊的侍女也跟著笑,轉過頭去和另一個宮人咬耳朵。
裴玄策站在廊道陰影裡,看著那個場景,沒有走過去。
他知道李白在宮中的處境。翰林供奉,那不是一個真正為國謀策的官職,不草擬詔書,不參與朝政,只需要在皇帝宴飲遊賞的時候,隨傳隨到,填一首好詞,寫幾句應景的詩,讓那個詞牌子配上貴妃的嗓音唱出來,讓宴席上的絲竹聲更好聽一些。
一個把「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寫在詩裡的人,如今每天做的事,就是為那些他從未折腰的人助興。
裴玄策沉默地看了片刻,轉身走了。
他辦完文書,回兵部的路上,路過一個賣胡餅的攤子,又想起一件事。
那是天寶三年的事了,距今已過了三年多。他剛入京不久,在東市一帶閒逛,碰見一個衣衫略顯敝舊的文人,在攤邊買了一個胡餅,邊走邊吃,神情茫然,眼睛卻是亮的。兩人擦身而過,那文人抬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像是客套,也像是打招呼。
裴玄策那時沒在意,後來才知道,那就是杜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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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是天寶三年應詔入京的。
那一年,李林甫以宰相的名義向皇帝呈上一道奏疏,稱要廣開賢路,為大唐招攬天下俊傑。詔書頒布之後,消息從長安往四面八方散開去,像一塊石頭落進靜水,圈圈漣漪越推越遠。
於是他們來了。
從山東道,從河南道,從江南,從劍南,從嶺南,有人騎馬,有人步行,有人乘船沿運河北上。他們帶著詩稿、文章、多年在書齋裡積累的學問,帶著在家鄉被稱讚過的名聲,帶著家人或老師說過的那些話:「此次必能金榜題名」,「到了長安自有人賞識」,「大唐不會辜負有才之人」。
長安城的客棧那陣子住滿了,書肆的生意也好。裴玄策記得那個春天,街上常能見到外鄉人的面孔,操著各地的口音,神情裡帶著一種專屬於剛入京者的興奮與惶恐——對這座城的大感到震懾,卻又不甘心就這樣被它壓下去。
然後是考試的那一天。
試場設在尚書省,天色未亮,貢士們便已在門外排起長隊,呼出的白氣在晨寒裡飄散。守門的吏員拿著名冊一個個核對,神情公事公辦,不看臉,只看字。入場之後,每人一個隔間,一張桌,一盞燈,燈火搖搖晃晃地照著面前的白紙。
那些人究竟寫了些什麼,沒有人記得了。
幾個月後,結果出來了。不是張榜,不是傳名,是由禮部侍郎在朝會上,以一種平靜的聲音,念出一道措辭工整的奏報。大意是:此次廣徵賢才,閱卷之後發現,凡有才能之士,皆已在朝為官,民間並無遺漏賢才。
「野無遺賢。」
就是這四個字。
它的意思是:每一個人,都沒有通過。
李林甫用一句讚美皇帝識人之明的話,把幾百個千里迢迢入京的人一起打發走了。那四個字說的是太平、是盛世、是聖主在位無有賢才被埋沒,每一個字都是好話,每一個字落下去,都是一把刀。
杜甫沒有回洛陽,留在長安,說是等機會,等著哪一天有人能看見他的文章。他在長安城裡蹉跎了快三年,拜訪權貴,投遞詩稿,過著一種靠接濟和變賣物件維生的日子,窘迫得近乎潦倒,眼睛卻還是亮的,詩還是照樣在寫。
裴玄策和他有過幾面之緣。
第一次是在東市,只是擦肩而過,不知道是誰;第二次是在一個官員的府邸,杜甫作為客人出席,裴玄策才知道那個在市井裡啃胡餅的文人,寫出來的詩是那樣的。
後來柳景明說,「此人的詩,百年後或許有人懂」,語氣是半真半假,裴玄策卻記住了這句話。
天寶六年的秋天,杜甫還在長安。裴玄策偶爾在街頭看見他,兩人點頭,說幾句話,說的大多是天氣和詩,不說朝政,不說前途。那是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在那些話題上,他們都說不出什麼讓彼此好過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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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忠嗣的事,是在那年冬天發的。
消息傳到兵部,起初只是一個隱隱的風聲:有人向皇帝密奏,說王忠嗣在河東統兵期間,曾私下表示希望擁護忠王登基。
忠王,便是皇帝的第三子,日後的肅宗。
裴玄策第一次聽到這個說法,在兵部的廊下愣了片刻。他把那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想搞清楚這話究竟是什麼意思。王忠嗣是武將,一生在邊境征戰,與皇子之間並無深交——說他「擁護忠王」,所謂的證據是什麼?又是誰在什麼時機提出了這份密奏?
他沒有問出口。
他已經不是剛入京那個會把疑問說出聲的人了。
後來他從柳景明那裡拼湊出了更多的細節。王忠嗣早年曾在宮中與忠王一同長大,兩人有舊情,這是朝野都知道的事。這份舊情在太平年月不算什麼,放在李林甫的手裡,就成了一把可以使用的刀。
「構陷」柳景明說,聲音壓得很低,「一字一句都是構陷,但你沒辦法反駁。因為那些話說的是『可能』,不是事實,而『可能』這種東西,是說不清楚的。」
裴玄策端著茶碗,沒有回答。
窗外,長安的冬天第一場雪正在慢慢落下來,無聲的,細碎的,落在院子裡那棵槐樹的光禿禿的枝上,一點一點地積著。
王忠嗣最終被奪去四鎮節度使的職務,降為漢陽太守,貶謫離京。整個過程走完不到一個月,快得像一場已經排練過的戲。
裴玄策在兵部收到調令文書的那個下午,把那份文書謄抄了一遍,工工整整地蓋上公章,放進待發的木匣裡。
他想起那四份並排放著的奏報:河西、隴右、朔方、河東,王忠嗣的名字。
那個名字,從今往後,不會再出現在邊境的奏報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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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還發生了另一件事,不在史冊上,只在裴玄策的記憶裡。
他在東市的一條小街上,又看見了杜甫。
那天的風很大,杜甫站在一個書攤前,翻著幾本舊書,神情專注。他的衣裳比上次見到時更舊了些,袖口有一處磨破的地方,用深色的線粗略地縫補過。他沒有注意到裴玄策走近,直到裴玄策站到他旁邊,他才抬起頭,露出一個略帶歉意的笑,說:
「在看書,失禮了。」
「沒什麼,」裴玄策說,「近來如何?」
杜甫把手裡的書放回攤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想了想,說:「還在長安。」
這句話什麼都說了,也什麼都沒說。
兩個人在書攤旁站了一會兒。風把街道上的枯葉捲起來,打了個旋,落在遠處。裴玄策想起李白在院子裡那個笑,想起王忠嗣的調令文書,想起自己剛入京那天站在丹鳳門外的那一刻。
「你還在寫詩?」他問。
「寫」杜甫說,語氣平靜,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不管這裡有沒有人看,總是要寫的。」
裴玄策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他們在風裡站了片刻,各自道別,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
長安的冬天,大明宮的琉璃瓦上積著薄薄的雪,在暗沉的天色裡透著一點冷光。盛世仍在,歌舞仍在,宴席仍在。只是那些在盛世裡找不到位置的人,要麼被悄悄送走,要麼在角落裡,繼續用某種方式,做著那些沒有人看的事。
裴玄策走過朱雀大街,腳下的積雪壓出一個淺淺的腳印,很快又被風吹散的雪花蓋住,看不清楚了。
那是天寶六年的冬天。距安祿山在范陽豎起反旗,還有八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