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筠一步三回頭,那一雙大眼睛裡還含著水汽,滿臉寫著不捨與不安。沈硯站在台階下,遠遠地對著她揮了揮手,露出了一個一如既往溫厚、踏實的笑容,示意她安心跟著師姐們去。
看著阿筠那嬌小的身影漸漸隱沒在通往百草堂的山道轉角,沈硯無聲地嘆了口氣。雖然知道百草堂資源豐厚,是個好去處,但他心底多少還是有些放不下這歷經磨難的小丫頭。
站在一旁的顧宛心看出了他的擔憂,輕輕挽住他的手臂,柔聲道:「相公莫憂,阿筠姑娘吉人自有天相,如今入了百草堂,定能得償所願,平安順遂的。」
沈硯拍了拍她的手背,微微點頭,心中的擔憂這才稍稍平復。
收回目光,沈硯轉身跟上前方的美艷女子,踏上了前往後山的小徑。
再次站在這座破敗的竹院前,沈硯看著那搖搖欲墜的門扉和滿園及腰的雜草,心中沒有多少感慨,反而感到有一絲奇妙。
昨天才剛被戴著靈力枷鎖鎖著過來受審,今天卻成了這兒的主人之一。對他這個在現代社會跑了七年保險、見慣了各種人生起落的人來說,這點環境落差倒也不是不能忍受。甚至來到這裡,反而讓他那根緊繃的弦稍微鬆了下來。
相比之下,同樣是第二次踏入此地的顧宛心顯得格外驚奇。因為她來時被封在袋中,一路上可是啥都沒看見。
她好奇地輕觸了一下那被靈氣滋潤而長得異常茂盛的雜草,又抬頭望了望周遭清幽的山色。
對她來說,能在這樣一個陽光斑駁的院子裡自由活動,簡直就像是做夢一樣,一雙溫婉的美目中滿是新奇與安定。
前方,那道曼妙的身影停了下來。美艷女子轉過身,懶洋洋地斜靠在破舊的門框上,隨手撥了撥耳邊的一綹碎髮,語氣隨意得像是在交代路人:
「為師名叫沐瑤華。什麼敬茶、拜師禮那些麻煩事就全免了,我聽著都嫌累。」
沐瑤華撇了撇嘴,語氣直白地續道:
「收你,純粹是因為這陣子沒人伺候我,就將就用了。今天你在廣場上也看到了,宗門裡面大部分都是沒啥大用的好色之徒。想來你帶著你的妻子,總不會對為師有什麼欺師滅祖的想法吧?」
說到後面,她臉上露出了一抹狡黠的微笑,熟媚到了骨子裡。
但沈硯卻沒心思欣賞,他乾笑了兩聲道:
「師尊您說笑了。宗門願意收留無家可歸的我已經是感激不盡,又怎麼會有什麼忤逆的想法。」
嘴上這麼說,他內心卻是警鐘大響。沈硯在識海裡跟小梨子咬耳朵:
『妳還要我推倒她?簡直找死。』
小梨子卻心不在焉地道:
『總是有機會的,至少人家沒對汝擺臉色還會對汝笑。不過,嘖嘖,汝這師尊……名字像仙女,行事卻一點都不仙氣。這修仙界竟然還有這種到了境界卻捨不得辟穀、酒食不禁的怪胎。沈硯,汝這以後的日子可有得忙了。』
這時,沐瑤華隨手指了指旁邊幾間漏風的偏房:
「自己挑一間喜歡的打掃住下吧。為師要進屋去『修行』了。沒什麼要緊事別來吵我,等飯點到了記得叫我一聲。」
看著沐瑤華提著酒壺搖搖晃晃走進屋子的背影,沈硯站在風中一陣無語。果然,自己就是來替補空缺的勞改犯。那種「隨遇而安」的老保險業務員心態,讓他此刻只能認命地嘆了口氣。
「走吧,宛心,咱們先去看看廚房吧。」
沈硯進了那間滿是積塵的廚房,看著空蕩蕩的米缸和幾棵乾枯的蔬菜還有些瘦肉乾,不禁有些犯難。以前在現代,他最常對付的就是便利商店的即期食品,現在這荒山野嶺的,可沒有這麼方便的東西。
他轉頭看著跟在身後的顧宛心,試探性地問:「宛心,妳……生前會下廚嗎?」
這話一出,向來端莊沉穩的顧宛心竟難得地紅了臉。她有些羞怯地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細聲細氣地答道:
「相公……宛心失禮了。生前……生前在家中並未下過廚。若是相公想吃,宛心現在就去鑽研。我方才在想,是否要先學習一些火系術法,才能學會如何生火……」
看著她一臉認真地準備對著土灶「施法」的模樣,沈硯趕忙笑著攔住了她:
「好宛心,妳還是先去打掃房間吧,這裡交給相公就好。」
看著宛心乖巧離去的背影,沈硯忍不住在心底捏了把冷汗。真的讓她來弄,這草堂今天大概率就要被一記火球給夷平了。
送走了認真過頭的宛心,沈硯在腦海中敲了敲小梨子:
「救個命,妳那兒有什麼能用的食譜嗎?」
『真麻煩。』小梨子輕哼一聲,『孤這兒倒是存著以前天基神宮御廚的食譜,隨便拿去用吧……』
話音剛落,沈硯只覺得大腦一陣微弱的暈眩,無數關於烹飪的知識如潮水般湧入。他興奮地翻閱起這份「神級食譜」,下一秒,表情卻徹底僵住了。
《靈力清燉九尾狐》、《紅燒百年蛟龍肝》……
沈硯臉色發青,看著眼前這把生鏽的破菜刀,心中一陣苦笑。這些食材,隨便哪一個都能一指頭碾死現在的他!這哪是食譜,這根本是獵魔清單。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不過,那灌體而入的刀工與調味技巧卻是實打實的神宮御廚。沈硯認命地挽起袖子,拿起角落裡僅存的幾樣簡陋食材,開始在廚房裡忙活了起來。
沈硯深吸了一口氣,將腦中那些關於神獸的奢華食譜暫時拋諸腦後。
他挽起袖子,專注於御廚傳承下來的刀工與火候控制,硬是把那些乾癟粗糙的劣質獸肉,配合幾棵低階靈草,爆炒出了一盤色澤紅亮、香氣撲鼻的下酒菜。
當這股充滿「世俗煙火氣」的霸道香味衝破廚房那漏風的屋頂,一路飄進主屋時,原本宣稱要「修行」的沐瑤華,「砰」地一聲被推開了房門,巡香走到了廚房。
沈硯剛把一盤色澤紅亮、香氣撲鼻的爆炒肉盛出鍋,一轉頭,就看見沐瑤華正斜靠在廚房那扇搖搖欲墜的門框邊。
她一手提著酒葫蘆,半瞇著那雙勾人的桃花眼,鼻尖輕輕聳動,那副慵懶中帶著一絲急切的神情,哪裡還有半分修仙大能的樣子?
「臭小子,你在弄什麼名堂?」
沐瑤華的聲音依舊聽起來軟綿綿的,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威壓」,「這香味……差點害得為師差點氣息走岔,這就是你所謂的飯點?」
沈硯聽著這明目張膽的「索食」藉口,心中暗自腹誹:若是聞個香味都能氣息走岔,那您這魂修的境界怕不是注水的。
但他面上依舊保持著身為高級業務員的專業微笑,客客氣氣地將盤子往桌上一放,騰出位置來:
「回師尊,廚房裡食材有限,弟子便用了些家鄉的法子,隨手炒了個下酒菜。想著師尊修行辛苦,正打算等香味散去些再叫您,免得驚擾了仙駕。」
「少跟我貧嘴。」
沐瑤華輕哼一聲,雖然嘴上嫌棄,腳步卻是挪動得飛快。她幾步跨到灶台前,看著那盤油亮紅潤的肉塊,眼底的驚艷一閃而過
「這賣相比清秋弄的那些水煮靈果強多了。」
「師尊請。」沈硯遞上筷子。
然而沐瑤華顯然沒那個耐性,她兩根纖細如玉的手指直接捏起一塊肉,也不顧那還冒著的熱氣,直接放進了那抹朱紅的唇瓣裡。
濃郁的醬汁與微辣的口感瞬間在舌尖散開。那肉質被氣血震勁處理得極其滑嫩,配合著那種修仙界少有的辛香調味,一股前所未有的滿足感直衝腦門。
「唔……」
沐瑤華享受地瞇起了眼睛,連原本略顯蒼白的臉色都多了一絲紅潤。她仰頭灌了一大口酒,發出一聲舒暢的輕嘆:「痛快!這味兒才叫活人吃的東西!」
她轉過頭,那雙漂亮的桃花眼難得地帶了幾分認真,上下打量著沈硯:「原本收你只是想找個填坑的,沒想到你這手藝……倒是給了我不小的驚喜。這『邪門歪道』從哪學來的?」
「不過是些底層討生活的伎倆,登不了大雅之堂。」沈硯乾笑兩聲,心裡卻想著:這可是天基神宮御廚的真傳手藝,您能吃得不香嗎?
沐瑤華見沈硯不說也沒理會,端著盤子便離開了廚房,準備找個地方美美的享用這盤菜跟她的美酒了。
看著沐瑤華的背影,識海中老鴇小梨子又開始說垃圾話道:
『要推倒她還是很有譜的,俗話說的好要抓住一個女人,就要先顧好她的胃。只要不停地下廚做好吃的給她,總有一天她會離不開汝。』
沈硯:『……不要三句不離泡妞好嗎?』
老鴇小梨子不悅道:『……汝以為孤喜歡看汝跟其他女子交合啊?神宮內部的能量又有慢慢不足的現象,不推倒這個大的,也應該要找你的小女鬼人妻補一補了。』
沈硯想了想,確實上次跟顧宛心在新居豪宅中交合過後。也已經過去了大概十來天了,不知道那晚之後她的身子怎麼樣?是否有什麼不適?
想到顧宛心的曼妙身材以及那一晚雲雨的過程,小沈硯又不禁抖了兩下,沈硯紅著臉對著是海的小梨子道:『我……我找時間會跟宛心說說這事。』
畢竟現在跟一位高階修士住在一起,也不好弄出什麼大動靜,一想到這沈硯又陷入了煩惱當中。
…
……
………
吃飽喝足後,沐瑤華慵懶地靠在院子裡的竹椅上,提著酒葫蘆,目光饒有興致地轉向了一旁安靜肅立、正準備收拾碗筷的顧宛心。
「小姑娘,妳過來。」沐瑤華勾了勾纖指,語氣雖然隨意,卻帶著一股讓人無法拒絕的威壓。
顧宛心嬌軀微僵,隨即放下手中的活計,盈盈走到沐瑤華面前,低頭行禮:
「沐師尊有何吩咐?」
雖然顧宛心沒有拜師在沐瑤華的門下,不過因為她是沈硯的師尊,她還是跟著沈硯一起稱沐瑤華為師尊。
沐瑤華那雙勾人的桃花眼微微瞇起,上下打量著顧宛心。原本帶著笑意的眼神逐漸變得深邃,瞳孔深處隱約有幽光流轉。
她盯著顧宛心看了片刻,眼底閃過一抹訝異,心裡暗道:
「原以為只是個尋常陰靈,沒想到竟已達到了鬼境中凝煞(八品)的修為,甚至連魂體都如此凝實,這資質倒比你這做相公的還要強上幾分。」
「妳這修為,是自己琢磨出來的?」沐瑤華開口問道,語氣中多了一分正式。
顧宛心誠實答道:
「回沐師尊,宛心生前曾有過一些奇遇,死後便依著殘存的記憶修行,加上夫君……沈大哥一直尋找靈藥為我穩固魂體,這才僥倖摸到了凝煞的門檻。」
沐瑤華聽完,不置可否地輕笑一聲,轉頭看了一旁在庭院割草的沈硯一眼:
「你小子倒是有福氣,找了個實力比你還強的妻子。在這弱肉強食的修仙界,若不是有她護著,你那九品燃血境的修為怕是有些不夠看吧。」
沈硯老臉一紅,乾咳兩聲,卻也大方承認:
「師尊教訓的是,宛心確實幫了我不少。」
沐瑤華收回目光,點了點頭道:
「實力尚可,但在這修仙界,這點修為還有不少進步空間。」
她有些惋惜地嘆了口氣:
「只可惜咱們鎮魂宗雖名為『鎮魂』,多是以御鬼、封魂為主,真正的鬼系修煉功法倒是不多。」
說著,她從儲物戒中翻找了片刻,隨手拋出一塊散發著淡淡幽光的黑色玉簡,穩穩落入顧宛心手中。
「這本《蘊魂訣》是本八品功法,我早年在外殲滅一頭強大惡靈時意外獲得的,對妳這種凝煞境界的陰靈大有裨益。妳且拿去練著,莫要辜負了妳這身資質。」
沐瑤華又指了指院子角落那棵百年老槐樹,隨口叮囑道:
「看到那棵樹沒?那裡是個天然的聚陰地,陰氣醇厚卻不暴戾,最適合妳溫養靈體,往後修煉便去那兒吧。」
顧宛心感受著玉簡中透出的純淨魂力,知道此功法之不凡,連忙盈盈下拜:「宛心謝過沐師尊賜法!」
「行了行了,別動不動就跪,看著心煩。」
沐瑤華不在意地揮了揮手,慵懶地打了個哈欠,語氣裡透著一絲酒足飯飽後的睏倦道:「為師乏了,要去歇息。明日記得早些備飯。」
說罷,她便提著酒葫蘆,搖搖晃晃地轉身回了主屋,「砰」的一聲關上了房門。
看著師尊那毫無仙家風範的背影,沈硯無奈地搖了搖頭,但心底卻暗自鬆了口氣。這位師尊雖然行事不按常理出牌,但至少是個性情中人,只要順著她的毛摸,這日子倒也不算難熬。
他轉頭看向身旁的顧宛心,見她正小心翼翼地捧著那枚黑色玉簡,一雙美目中閃爍著難以掩飾的欣喜與期待。
「去吧。」沈硯溫聲笑道
「難得師尊大方,妳去那老槐樹下好好參悟。廚房這邊有我收拾就行。」
「謝謝夫君,宛心定不負所望。」
顧宛心柔聲應答,隨即身形輕展,猶如一縷月光般飄向了院角那棵百年老槐樹。剛一靠近,老槐樹周遭醇厚的陰氣便將她輕柔包裹,她隨即盤膝坐下,迫不及待地進入了修煉狀態。
沈硯看著她安定下來,自己也挽起袖子,將殘局俐落地收拾妥當。
歷經了昨晚差點被當邪修處理掉的地獄開局,今天這破敗竹院的寧靜,反而讓他這個奔波多年的老業務員,感到了一種久違的踏實與安心。
…
……
………
一夜無話,隔天清早。
沈硯一走進廚房,就愣住了。只見原本空蕩蕩的灶台上,不知何時竟堆滿了一批新鮮的食材。山裡的野雞、肥碩的野兔,甚至連活蹦亂跳的鮮魚和蝦蟹都有。
想來,絕對是那位饞嘴的師尊半夜跑去哪裡「弄」來的。雖然這些遠遠不及小梨子食譜裡那些神級材料,但可比昨天只有乾巴巴的瘦肉乾強太多了。
沈硯會心一笑,在識海中翻開小梨子昨天給的食譜,熟練地生起了火,又開始了他樸實無華的一天。
對於沐瑤華來說,沈硯的到來真的是個意想不到的驚喜。這個新收的徒弟不僅跑腿打雜樣樣行,還燒得一手好菜。
她哪裡知道,除了燒菜是靠小梨子的灌體強行學會的之外,其他的打雜與服侍技能,在沈硯那七年的底層保險業務員生涯裡,早就是必修課了。
當年為了在客戶公司搶下一張保單,他連幫忙刷馬桶、修水電的活都幹過。因此,這點簡單的端茶倒水、察言觀色,對沈硯來說根本就難不倒他。
沐瑤華這日子過得可謂是前所未有的舒心。
然而,有人歡喜有人愁。在後山另一頭、一牆之隔的靜思堂內,被關禁閉的大師姐冷清秋,以及一眾被罰的百草堂弟子,可就沒法這麼淡定了。
本來關禁閉,無聊就算了。期間也不會有人來探視或送茶送餐,因為每間靜室都配有定量的辟穀丹。因此在靜思堂,真正意義上就是完全與世隔絕的個人靜思。
這倒也沒什麼,對於心境好點的弟子來說,也就是趁機開始專心潛修罷了。
不過,自從沈硯開始燒菜,一切都變了。
那四溢的誘人香氣,不僅沐瑤華聞到了,冷清秋與一眾弟子也聞得清清楚楚。但不同的是,沐瑤華吃得到,而冷清秋跟這群弟子,只能眼巴巴地吃著辟穀丹來解饞。
美食香味當前,他們嘴裡嚼著的辟穀丹卻如同嚼蠟。
「師兄……」
一名百草堂弟子一邊痛苦地嚼著辟穀丹,一邊含糊不清地嘟囔道
「看來長老這次是真的生氣了。罰俸祿、關禁閉就算了,還要用這種酷刑來懲罰我們……」
還不等那位師兄回話,另一名弟子已經崩潰地開始乾嘔,哭喪著臉哀嚎:「嘔……我再也吃不下更多的辟穀丹了!可是……這香氣聞了還是好餓啊!師兄,怎麼辦……」
同樣在嚼辟穀丹的師兄也是滿心鬱悶,沒好氣地罵道:
「閉嘴!又不是只有你一個人餓!臭死了,要吐去旁邊吐……欸欸!你等等!啊啊,別吐我身上!」
就在這群百草堂弟子亂成一團的隔壁,便是冷清秋的單間。
此刻的她,絕美的容顏上眉頭緊鎖,心中十分懊惱。因為她以前也不是沒被關過禁閉,但是,師尊從來都沒有用過這種方式折磨她過!
『可見師尊這次是真的對我極度失望且生氣了……』冷清秋在心中暗自反省,
『出去之後,一定要好好跟她老人家道歉。』
她一邊想著,一邊強忍著肚中翻江倒海的強烈飢餓感,無奈地吞下了一枚毫無味道的辟穀丹。
就這樣,在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沈硯莫名其妙地讓靜思堂的懲罰效果,翻了不知道多少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