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端康成在《東京人》寫道:「說什麼東京人今日賺錢今日花,全是胡說八道。東京人也好,京都、大阪、名古屋人也好,土生土長的城市人才不亂花錢呢。」在這部連載了505回的超長篇中,他用充滿外遇、墮胎、閃婚離婚、中年出走的灑狗血東京家庭故事,來反問讀者——究竟日本人心中的東京人還存不存在?
提到川端康成,大多數人腦中浮現的第一句話,大概都是「穿過縣界長長的隧道便是雪國」。這是他最廣為人知的作品《雪國》的開頭,帶著一種悠遠、清冷的日本美學氣韻。
川端康成一直以來的風格,被大家稱作「物哀」——在那一瞬間捕捉最純粹的美感,帶著悲傷,卻有一種奇妙的韻味。如果用現代比喻,有點像電影《秒速五厘米》裡年少愛情的感受:你只能把它放在過去,永遠追不回來。
這樣一位作家,最後卻寫了一部通俗到幾乎可以直接改編成連續劇的小說——《東京人》。

川端康成是誰
川端康成1899年生於大阪,父親是醫生,但他兩歲喪父、三歲喪母,此後又陸續經歷祖母、姊姊、祖父相繼離世,在短短十五年的成長歲月裡,幾乎把所有親人都失去了。他在自己的作品《一流的人物》裡寫道:
我家是個老家。親族接連凋零,打從十五六歲起,便只剩我孑然一人。那樣的處境,使少年時代的我,戰戰兢兢地懷著一種預感——自己恐怕也會早死。它使我相信,我的家族是一盞燃盡即滅的燈火。它使我感到一種寂寥的認命:這個終究走向滅絕的一族,最後的人,就是我。
如今,我不再有這樣消沉的念頭了。然而,我仍然感覺得到——自己的血脈已然老朽、衰敗;換言之,我站在一代又一代文化生活層層積累而成的頂端,猶如一棵樹梢上纖弱的嫩枝。
這種「孤兒根性」深深刻入了他的寫作風格,也讓他筆下的角色常常是把自己主動隔絕在世界之外的孤獨之人。
又如《伊豆的舞孃》中寫道:
「棄兒啊。」真一呢喃。「妳這樣的人,也會覺得自己是棄兒?如果連妳都是棄兒,那我更是棄兒了,我是說精神上………人類或許全都是棄兒。因為人的出生,就等於是被神遺棄在這世間。」 真一凝視千重子的側臉。暮色昏黃,隱約似染上一抹顏色,那或許是春宵愁思。
1968年,川端康成成為第一個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日本作家,在頒獎台上以日語發表演講〈美麗的日本與我〉,大量引用日本古典和歌詩句,讓歐美文學界認識了截然不同的文學美學。
有趣的是,在歐美讀者認識川端康成之前,他曾在與三島由紀夫的書信往來中,提到自己的《伊豆的舞孃》英文譯本封面,直白地畫了一個藝妓圖案,簡介還說他是「被年輕的三島由紀夫挖掘與力挺的日本作家」,明明論資歷川端是三島的前輩,這段小尷尬讓他苦笑著說:「也許日後我能在文學史上留名,變成是因為被你 discover 這樣,算是個很榮幸的錯誤。」
(既然川端康成都有過成名前的尷尬,大家也不用太在意書本能不能被外國翻譯、認識吧?)
川端康成與三島由紀夫之間,亦存在奇妙的亦師亦友關係。兩人都是純文學作家,都曾嘗試寫通俗小說,但走向截然不同的結局。
三島由紀夫寫過一本定位為通俗小說的《性命出售》,在《Playboy》雜誌上連載,一開始反應並不好,是很多年後才慢慢被重新認識,並且翻拍成影視作品。相較之下,川端康成的《東京人》在連載時就評價不錯,可以一路連載五百多回,這樣的對比還蠻有趣的。
1970年,三島由紀夫發動震驚社會的「三島事件」,率領自衛隊演說、以切腹自盡結束生命;兩年後,川端康成也以含煤氣管的方式離世,沒有留下任何遺書,讓外界不免猜測三島之死對他是否也造成了某種衝擊。
《東京人》的故事背景
《東京人》是川端康成生涯晚期的作品,據說原本只想寫150頁,最後寫了1200頁,從1954到1955年間在《北海道新聞》等多家報紙連載,共505回。
故事發生在1955年的東京。這時候的日本,剛完成戰後新憲法的施行——其中最重要的一項改變,是廢除了以男性為戶主的「家制度」。以往女性是依附在男性戶主之下的,但戰爭奪走了大批男性的生命,舊家制度也失去意義便廢除,此外女性還得到了離婚權、投票權等諸多權利。
同時,1950年韓戰爆發,日本作為美軍的軍工補給基地,工廠得到復甦機會,部分人因此致富。然而不是所有人都搭上了這班車,有人靠黑市與特殊管道發了財,有人卻因為出版業等產業蕭條而落魄。這就是《東京人》刻畫的時代背景。
小說的女主角敬子,是一個寡婦,前夫生前是鐵道員。丈夫去世後,她靠著自己的珠寶設計事業獨立撫養兩個孩子。她非常在意外貌與物質生活,把自己打理成跟自己的客群相匹配的形象。
有一天,一名叫做俊三的男性,因為要找病危的妻子,莫名其妙衝進敬子的店裡,把女兒弓子寄託在珠寶店便離開。從此,兩個單親家庭糾纏在一起,開始了一段沒有法律婚姻關係的重組家庭生活。
問題是,俊三的妻子後來沒死,一直不肯離婚;俊三本人又是一個面臨破產的出版社社長,逃避能力一流。川端康成在這部小說裡,把男性全都寫成懦弱的逃避者:要嘛像俊三一樣躲得遠遠的,要嘛像後來登場的年輕醫生昭男,把感情弄得複雜又無法收拾。
這其實不是巧合,而是在反映戰後男性所面對的普遍困境。戰爭結束後,很多男性突然失去了自己在家庭與社會裡本來扮演的核心角色——那個家制度下的「戶主」身份崩塌了,他們不知道該怎麼找到新的定位,於是有人沉淪、有人逃跑、有人靠著女人養活。反倒是女性,因為戰爭奪走了大批男性,被迫得自立,進入職場、掌握經濟,甚至成了那個時代更有能動性的一方。川端康成對這個現象的描寫,即使放在今天看,依然讓人覺得熟悉。
重組家庭的多角戀情
這個故事的幾個人物,值得一一介紹。
敬子的女兒朝子,是個女演員,性格強烈,跟母親關係不好,經歷了懷孕、墮胎、閃婚、離婚,叛逆行為一件接著一件,但她跟敬子都經歷坎坷的戀愛之路。
俊三的女兒弓子,是整個故事裡年紀最小、最單純的角色,她跟繼母敬子感情反而出奇地好,甚至帶有同性的戀慕感情。
敬子的兒子清,是個大學生,帶著反氫彈核試驗的理想、浪漫的叛逆性格,且一直想追求弓子。他有一段話很有意思,說他討厭東京、討厭這個家,想要到偏僻的農村走一走:
嗯,我討厭這個家,討厭東京。打算離開家一段時間,到偏僻的農村走一走。在農家的地爐邊,聽著鄉下人素樸的語言。看是要埋葬自己或是重塑自己⋯⋯但是,逃避是卑鄙的,我也做不到。我想用這本方言辭典學習鄉下人的語言,暫時忘掉東京。弓子,我們一起走吧⋯⋯
這種city boy嚮往田園的心情,既是對那個時代都市喧囂的逃避,也是一種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的迷惘。可是弓子只把他當哥哥,一直逃避他的告白,兩個人拉扯到最後也沒有走在一起。
最關鍵的配角是年輕醫生昭男,他本來是透過同父異母的哥哥介紹,打算被撮合與弓子結婚,結果不小心愛上了年長的敬子,與她陷入熱戀。後來又不小心喜歡上弓子。
這段三角戀的結果,誰也沒有跟誰在一起。敬子與昭男分手,卻發現不小心懷了昭男的孩子。此時俊三又像幽靈一樣冒了出來,孩子像聽天命般流掉了。
到了小說最後,昭男決定出國展開新生活,而敬子只能含淚在遠處目送他搭上飛機離去。
物哀美學藏在哪裡
雖然情節灑盡狗血,川端康成還是在裡頭安插了幾個他一貫的象徵手法。
第一個是菖蒲澡。敬子在端午節前後泡菖蒲澡,弓子也跑來一塊兒泡澡,敬子一面替弓子綁頭髮,一面驚覺這個女孩已經出落成美麗的少女。小說如此描寫:
「菖蒲的花不是紫色和白色的嗎?繪畫或和服上都有的那種大花……」
「妳說的是菖蘭和溪蓀,葉和莖都沒這麼香。這種菖蒲還可以提取香水的原料呢。」
「我不喜歡這種香味。是不是因為我小時候沒洗過菖蒲澡的緣故?」弓子若有所憶地說:「媽媽每年都洗柚子澡和菖蒲澡吧?」
「早些時候住在平民區,一到端午節,家家戶戶的屋頂上都懸掛著菖蒲和艾草。女人就用它們的葉子綁頭髮,聽說可以避邪。」
「用菖蒲葉這麼一綁,就像是日本古代故事的貴族小姐。」敬子出神地端詳著弓子,「雖然繫上緞帶又帶有異國情調⋯⋯」
敬子看著從浴盆出來、正擦拭身上水珠的弓子,她細緻白嫩的裸體,儘管自己是女人,也不由得心蕩神迷。算起來,弓子今年虛歲十九,適逢本命年,她如今已經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菖蒲在日文裡與「尚武」諧音,有聖潔、避邪之意,會在端午節時作為驅邪的藥草。同時,菖浦還有一段和歌的典故,來自源賴政尋覓菖浦御前的愛情故事,成為日語的成語:「いずれ菖蒲か杜若」(究竟是菖蒲還是燕子花?)。
川端康成藉此不只是描寫母女情,更暗示著敬子對弓子既有愛又有嫉妒的複雜情感。
另外,川端康成夫婦有收養一名養女,關於養母、女之間的互動想必也成為小說的創作養分,展現在《東京人》、《古都》等作品之中。
第二個是鬥魚。昭男養了一缸鬥魚,跟哥哥解釋說:
「產完卵後,雄魚就把雌魚趕得遠遠的,不讓她靠近泡巢。要是雌魚還在泡巢附近轉來轉去,就可能被雄魚咬死。當然,照顧受精卵、保護孵化出來的魚苗全部由雄魚負責。雄魚獨自在泡巢下面守著,如果別的魚靠近,會撲上去戰鬥。」
「喔?」
「可是,孵化出來的魚苗一個星期後長大,雄魚就開始吃自己的孩子。所以在此之前,必須分開雄魚和小魚。」
「好厲害的父親。」 哥哥點燃香菸。昭男也想抽一根。
川端康成用這個細節暗示昭男在整個戀愛格局中的角色——那個主動出擊、佔盡上風,卻也可能傷人的雄魚。整部小說裡,女性都是在戀愛遊戲裡想要主宰卻總是受傷的那個,男性則是要嘛逃跑、要嘛在感情上佔了便宜之後另謀出路。這個鬥魚的比喻,把那種不對等說得非常精準。
另一個是我覺得川端康成很「過分」的地方。有一段,昭男帶著敬子去看傳統能樂作為約會,劇碼是《棄老》——一個老人因為消耗村子資源而被遺棄在山上的故事。放在敬子與年下醫生的戀愛關係上,這個劇碼像一個殘忍的暗示:年長的女人,終究贏不了這場遊戲。
還有一個我特別喜歡的細節,是敬子幫俊三整理他脫下來的衣服時,忍不住使勁嗅了一下衣服的氣味。
敬子俐落地收拾俊三脫下來的衣服,一邊使勁聞著內衣的氣味。
「喂,別像狗一樣猛聞。」俊三心跳加快,害怕她聞出美根子的氣味。
「聞這味道,就知道你累壞了。」此時此刻的敬子是俊三的妻子,絕對無疑。俊三想摟抱她。這是被美根子勾惹起情欲的衝動。
俊三當場嚇了一跳——他怕被聞出外遇對象的氣息。而敬子其實也在壓抑著自己對昭男的心動,用這個照顧丈夫的動作,確認自己還是俊三妻子的身份。兩個人都在同一個時刻,因為各自的心虛,而感到彼此之間確實是夫妻。
東京夢的殞落
俊三作為軟飯男擔當,打算在公司倒閉之後,與偷情對象美根子一起搭上水上公車,跳東京灣殉情,卻沒有勇氣。他自我放逐,躲在海岸邊的破爛小屋,與敬子身處在光線亮麗的銀座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卻共存在同一個東京。
後來俊三被美根子找到,病倒送醫院,就在即將與敬子重逢之際,俊三只留下一張字條便走了,再次與美根子坐上水上公車。只不過這一次,他在登船前登記自己的名字與每根子的假名,似乎打算繼續過浪跡天涯的生活,斬斷過去的結局。小說的結局停留在這裡,留給讀者自己想像俊三往後的逍遙生活、敬子無疾而終的戀愛會通往怎樣的結果。
這也呼應小說開頭提問的:東京人是什麼?
日本戰後發生一連串變革,不管是東京人、大阪人、京都人、名古屋人⋯⋯已不再是記憶中傳統日本精神的市井小民。過去的日本在越來越繁華的都市中,剩下得越來越稀疏。
說到底,《東京人》裡這個「東京人」的概念,到了1955年已經變得非常模糊——很多東京人其實都是外地人遷來的,真正傳統意義上的東京人早就稀釋了。這讓我覺得,川端康成放在小說開頭那句「真正的東京人才不會亂花錢」,其實是一種反諷,也是一種懷舊。
正因為《東京人》刻畫灑狗血戀愛的同時,還能掌握日本時代巨變的狀態,才能讓這部作品讀起來有意思。
東京的台灣人身影
《東京人》的故事背景與我的小說《龍舌蘭之死》有所交疊——那個時代的東京,其實有不少能聯想到台灣人的蛛絲馬跡。
例如小說裡提到了新宿劇場,而那段時期新宿劇場的經營者,有一度就是台灣人林以文。他出生於台中霧峰(非林獻堂的霧峰林家),戰前就在東京工作,戰後靠著藥品貿易積累資本,再投資新宿劇場與其他娛樂事業,是那個時代在東京的「華僑御三家」之一;小說也有提到兄弟姐妹去柏青哥店玩耍,不免聯想到另一位御三家李合珠,曾經投資柏青哥工廠。
小說裡敬子也隨口說過:「我乾脆去香港走私一趟算了。」這句話讓我想到同樣在那個時代活躍的台灣人邱永漢。
邱永漢1948年偷渡到香港,為了求生學做走私,利用在日本的妹夫妹妹作為轉運站,把物資送到日本黑市賺取價差。後來他搬回日本定居,開始創作小說,以《香港》一書成為第一個獲得直木賞的非日本籍作家,再後來轉型成功商人。
這些真實的台灣人身影,和川端康成小說中那個五光十色、混亂而充滿慾望的戰後東京,其實是並存在同一個時空底下的。
有興趣的話,歡迎大家直接去追川端康成的《東京人》,感受川端式灑狗血大作。另外也可以翻翻我的小說《龍舌蘭之死》,會更聚焦在1946-1949年間東京台灣人的冒險故事!
我是熬夜便當的便當,下一集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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