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地方,不是為了求平安而去,而是為了聽見熟悉的聲音。
==台北街聲比想像中要厚重,像一層層不同的水流湧在一起。懷山拖著腳,沿著人多方向走,直到遠遠看見一座屋脊微微翹起的廟,龍身、紅瓦在灰天底下顯得沉穩。寺前的石柱被摸得發亮,香煙在空氣裡盤旋,像不散的雲。
那是龍山寺。
一進廟埕,聽見了久違的聲音,唐山家鄉話在人群裡起伏,像海浪波動。他站在香爐旁,聽著幾個老者個個手擺香,相互閒談,說的是船期、家鄉的收成,還有哪戶人家添了小孩。那腔調讓他喉嚨一緊,忍不住插了一句:大家勞早。幾張陌生的臉同時轉過來,先是愣了一下,接著笑了。
「你也是咱唐山來的?」一個穿藍布長衫的男人問。
懷山點頭。後來對方拍拍他的肩,帶著他走到寺邊,說這裡常聚些同鄉,大家互相照應,沒地方落腳的,就先在寺邊的小棚裡湊合。那棚子原是存香灰和雜物的,後來多了幾張木板床,夜裡擠滿了拉車夫、搬運工。
傍晚,男人領著他到街角的茶水鋪。鋪子用破木板搭成,幾張方桌歪歪斜斜地靠牆,熱水壺在炭爐上咕咚作響。裡面坐著幾個皮膚曬得發黑的壯漢,正在分攤一天的工錢。有人抬眼看他,笑說:「新來的,膽子不小,自己闖到艋舺來。」
懷山只是笑,不多說。他把布包放在腳邊,手裡的茶碗捧得很穩,茶水有股淡淡的苦味,卻讓喉嚨暖下來。
夜裡,他在廟邊的小棚裡鋪上破草蓆,躺下時聽見隔壁幾個人低聲說著明天的活計,有人去碼頭抬麻袋,有人去街上拉車,還有踩踏三輪大車載貨。輪到問他時,他說自己願意學拉三輪車載客人。那是一份苦差,要會跑、雙手要拉穩桿子,才能讓客人坐得穩,雖然辛苦,但遇到「好野人」額外小費蠻多,而且有不少大官都在這裡住,應該可以碰運氣遇到好人家,當專門拉車伕。
棚外的街燈昏黃,香火的味道還從廟裡飄出來,混著夜風。懷山在黑暗裡睜著眼,聽見不遠處有人喊著家鄉的村名。他回想自己14歲離開家鄉沿路做雜工躲戰事,沿著活路流浪到上海,19歲這一年終於來到龍山寺,唐山的聲音那不只是叫喚,而是這片台灣土地上最溫暖的燈火,抺去他思念在唐山母親的眼淚。
「阿母!我看到觀音媽了,我會好好活下去,望汝底唐山平安勇健」懷山在心裡唸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