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不是終點,生命不再是浮木。
==天微亮時,船在苗栗的岸邊磨住,像一塊疲倦的浮木靠上另一塊木柱。踏上岸,他先聞到潮濕的鹹味與稻草混成一股味,接著是人聲,一句一句他聽不懂的客家話。他張口想問路,旁人看了他一眼,只用手指指方向,語調又快又緊,他接住的只有氣息,沒有意思。
碼頭不大,木棚下堆著麻袋與木箱,幾個壯漢用扁擔抬起,肩膀被磨得發亮。有人叫他來幫忙,他就把布包塞進懷裡,跟著往來回跑。扛米袋時,袋口的米粒從縫裡漏出來,像白色的小雨落在腳背;卸貨時,鐵扣撞在木樁上,敲出鈍響。他不問工錢,只求有一碗熱粥,或一塊粗鹹的餅。
午後風更硬,陽光把碼頭曬得發白。他在陰影裡坐一會兒,耳邊全是聽不懂的客家話。有人朝他說了幾句,他笑笑點頭,怕自己露出口音惹人疑。那笑像一道窄縫,勉強把一天塞過去。傍晚收工,他手裡多了一枚小銅板與一包紙包的花生,銅板很輕,花生更輕,只有疲憊最重。
夜裡他沒去找客棧,捲著身體躺在碼頭邊的木棚下。海風從縫裡鑽進來,吹在臉上像一隻看不見的手。他把布包墊在頭下,反覆在心裡描那兩個字:懷,山。他在心裡對自己說:葉秋賢,從此你是葉懷山,從唐山來的懷山,以後每年中秋時節再望月想著母親說的:汝是秋時生的囝仔,所以名中有秋。
白天扛東西時,他也時常在舌根悄悄念一遍,彷彿只要把名字咬緊,就不會被這裡的語言沖散。
遠處有人吆喝,聽得出節奏,聽不出意思。他忽然想起船上的老師,那支鉛筆在紙上走過的痕跡,像一條細細的路。從今以後,他告訴自己,不再回頭叫舊名。若有人問,他就說:我叫葉懷山。現在的他要用懷山這個名字好好在台灣活著。
天暗了,浪聲一陣一陣撲上來,把白天的喧鬧沖薄。他把花生分成兩次吃,留一半給明早。枕著鹹味入睡前,他盯著棚頂發黑的木樑,心裡像放了一盞小小的燈,不亮,卻也不滅。明天還要找工,還要往北走;只要腳在地上,名字在心裡,他就還在路上。














